在黄金大厦底层,有一家不张扬的小鞋店“国忠鞋业”(Kwek Choong Shoe-Maker)。木架上摆着一双双珠光细密的娘惹鞋,墙上贴着不少店主与客户的合照,包括本地政要的亲戚。岁月把照片边角熏得微黄,而87岁的鞋匠宋国忠坐在工作台前,眼神依然十分专注。他说话中气十足,提到那些显赫顾客时摆摆手:“写出来感觉像是用他们来做宣传,不好。”说罢低头,把皮革在灯下转了转,仿佛那才是他真正愿意面对的世界。
宋国忠1939年在本地厦门街出生,7岁念的是日本书,“当时日军还没有走。”那是二战后未远的年代,街巷里混杂着方言与日语的余音。当鞋匠的父亲收入微薄,供不起孩子念书,宋国忠10岁便辍学打工,苦活累活都做过。“但我不想一辈子当苦力。”他说这话时,眉心微皱,像在对少年时的自己交代。母亲提议他跟父亲学做鞋,于是他13岁开始在父亲店里帮忙。皮革的气味,铁锤敲钉的声响,从此嵌入他的青春里。
15岁那年,经同行介绍,宋国忠到马来西亚柔佛一家鞋厂学艺。鞋厂老板是他命中的贵人,不仅收留他,还教他做马来贵族鞋,以及娘惹传统珠绣鞋。“当时我们还为柔佛皇室及高管做珠绣鞋,一双卖20元,在当年可是一笔大数目。”说起往事,他眼里闪过一点光。
三年后学成回新,他发现父亲做的凉鞋,不合他的志向,于是在本地再拜师学做鞋,博采众长。25岁那年,他在厦门街摆摊创业,一双手撑起门户,直到十多年前,才在黄金大厦落脚。
年轻人嫌繁复恐后继无人
宋国忠与鞋为伴74年,几乎每周工作六天,星期天休息。冠病疫情那两年,他被迫停工,“浑身难受”,像鱼离了水。他不轻言退休,他说只要还能做,就不想退休。“我不烟不酒,身体还行,不想待在家里。做点工,有钱花,也打发时间。”语气淡然,却带着倔强。
他说鞋子不容易做,切割皮革的功夫最重要,“要切得美美的。”他举起一把刀,刀身泛着冷光,说:“有些是铁接钢皮刀,要特地找师傅做。”刀锋落下前,他总要先在脑中想好线条——每一双鞋都要先量脚,在笔记本画款式,记下顾客脚型与要求。修剪、黏合、拼贴、缝纫,一步不能错。有时做一双鞋,要一个月。
宋国忠目前以制作娘惹鞋为主,他认为这是保存峇峇娘惹文化的一种方式。珠绣密密,针针见心,少一点耐性与技巧都不行。他收过徒弟,有的已离世,有的因耐不住寂寞而放弃。1973年收的第一批徒弟,如今只剩回忆。他的大儿子会做鞋,却已改行。年轻人嫌步骤繁多,学得慢,他只能苦笑。
他也替残障人士做鞋。曾有海外的小儿麻痹症患者找不到师傅做鞋,辗转找到他;一名在香港从事布业的斯里兰卡男子,因个子不高,特地来订做六双鞋,只为与妻子并肩时不显突兀;还有德国专业鞋匠来观摩,他只听得懂一句“good”(好),其余由儿子翻译。
听不懂太多外语的宋国忠,却懂得脚的语言——每一道弧度,都是身体的秘密。
双手打造的鞋更有价值
宋国忠是本地仅存不多的传统鞋匠,靠双手养大五名儿女。在同一个行业坚持那么多年,他说“取之社会,用之社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说这话时,他语气郑重。娘惹鞋生意虽不如往昔鼎盛,收入却足以抵消租金与开销。行业有起有落,他看得淡。
偶有人提鞋来修补,他总解释自己是做鞋的,不补鞋。有人因此不悦,他也不多辩。对他而言,做鞋是一门手艺,不是补缀。
他在70多岁时患上白内障,差点被迫退休,因为做鞋极考眼力,从量脚、做鞋模,到剪裁牛皮、穿针引线,少一分清晰都不行。他说起时,声音低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平稳,“所幸动了手术,还能看,就继续做。”顿了顿,他不讳言,手艺造鞋,是机器永远没办法取代的,“我相信用双手打造的鞋子,更舒适、更有价值。”
店里灯光明亮,他弯着腰,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缝上最后一针,动作仍然细致。黄金大厦外高楼林立,机器可以批量生产鞋履,但在这小小铺子里,一双鞋仍需时间与心意慢慢成形。宋国忠抬头,轻轻把鞋放好,像把一段历史安放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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