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楼林立、地铁纵横的新加坡本岛，要找到甘榜屋已不容易。
离市区偏远的双溪登加路，却静静伫立着一栋建于1988年的木板屋，屋主是同为76岁的陈仁狮与太太李美贞。1987年，陈仁狮投标取得这块地，他还是当时的第一批得标者。坐在屋外、皮肤黝黑的陈仁狮对《联合早报》说起往事，语气平实，却藏着一种时代的分量。政府在1970至80年代推动甘榜居民搬迁至组屋，许多人告别木屋，迎向钢筋水泥的新生活。陈仁狮夫妇却选择盖起属于自己的甘榜屋。
从来没有住过组屋
“房子盖了好几个月。”陈仁狮回忆。当年还找得到本地师傅，一砖一木，延续旧日甘榜格局盖建。屋内五房两厅，一间浴室，一间厕所。使用后发现卫浴设备不够，才在屋外加盖厕所和浴室。客厅墙壁上方留空，通风透气，是典型的甘榜屋结构；五个房间装了冷气。厨房可用瓦斯，也可用木材煮食，传统与现代并置。
陈仁狮与李美贞，在这栋屋子住了38年。“我们从来没有住过组屋，一直住甘榜屋。”陈仁狮说这句话时，没有夸张的骄傲，只是坚定。他在这之前，住在万礼一带的甘榜。
双溪登加路的甘榜屋，包括陈仁狮的母亲，四代人在这屋檐下生活过。李美贞说，四个孩子在这里长大，对这里有浓厚的感情， 有儿子结婚有了自己的房子时，还说舍不得这里，不想搬走。目前有个儿子在这里住，周末没上班才回自己家。李美贞也帮忙照顾住在甘榜屋的小孙，每天接送上下学。
李美贞年轻时曾羡慕组屋居民。“看人家住组屋，好像很摩登。”她笑着说。但他们经营渔场，住在自己盖的屋子，出入方便。组屋空间小，家门紧闭，她想象自己未必习惯那样的生活。“这里比较自由自在。”她说这话时，眼睛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果树成荫花儿竞放
这份“自在”，是许多新加坡人记忆中的甘榜精神——邻里开放，空气流动，人与土地亲近。陈仁狮每天清晨起身，“空气很好，只要没有下雨、没有乌云，都可以看日出。”屋子地势较高，下面是鱼场，视野开阔。李美贞补充：“晚上还可以看月亮升起来。我们每天心情都很漂亮。”她用“漂亮”形容心情，像在形容一朵花。
他们的气色红润，或许与这片土地有关。
刚盖这房子时，这里什么都没有。如今院子里却果树成荫，龙眼、菠萝蜜、凤梨、红毛丹、木瓜、香蕉，还有少见的木鳖果等。木鳖果被誉为“来自天堂的水果”，长椭圆形，表皮长满密布的尖刺。因富含β-胡萝卜素和番茄红素而呈现鲜艳的橙红色；剖开时，里头的种子看起來就像一只鳖。陈仁狮说木鳖果味道淡淡，可煮成汤，也有人当中药用。接着他指着龙眼树说，已有38年，“都是买来种的。红毛丹也是老树了。”
蔬菜也不缺，有南瓜、茄子、长豆、菜心、菠菜和小白菜等。每天浇水、施肥，成了生活的仪式。陈先生负责菜园，陈太太照顾花儿。富贵花、太阳花、胡姬花在庭院里竞放。陈太太说，看到花开就开心。“过年过节都不用买花。”她说得轻松，却藏着一种自给自足的骄傲。
屋外空地旁的养鱼房，有一道长约80多米的壁画，请专业画师画上。壁画色彩斑斓，夫妇俩的身影也在其中。艺术与乡野并存，让这栋甘榜屋多了一层当代气息。
中元会门前搭歌台
陈仁狮夫妇为人豪爽。每年中元会与农历新年，会宴请生意往来的客户与朋友来吃斋。中元会还搭歌台助兴，请知名歌台艺人表演。“这个地方刚刚好，不会干扰到外面的人。”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甘榜本来就该容得下欢笑与歌声。
夫妇俩有四个儿子、十个孙子，六男四女。农历新年团圆饭时，全家齐聚，屋里屋外坐满人。平日孩子孙子有空也会回来。“我们这边很大，吃好喝好，走到外面坐下或散步，讲话都很舒服。”陈太太说。如果去餐馆，反而少了那份自在。
三十多年的屋子也需要维修。但他们珍惜每一次修补，像在修补记忆。甘榜屋不仅是居所，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土地与人彼此滋养。这片土地的租约是40年，2027年将到期，若到时必须搬走，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陈仁狮沉默片刻，说：“这种比较自由自在的甘榜生活方式。”
风从高处吹来，掠过果树与菜园。屋檐下，陈仁狮在为菜园浇水。阳光落在龙眼树上，像时间停驻在1988年的某个清晨。城市不断向上生长，这栋甘榜屋，能在土地上呼吸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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