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降临,庙埕的风却已带着一点烟火气。位于沈氏通道(Sims Drive)124号的沙岗万山福德祠一隅,空气中隐约中飘着稻草的干香与藤条的清气。甄明仔师傅(76岁)站在所打造的新加坡最长稻草火龙一旁,欣慰地望着它。他皮肤黝黑,像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木头,纹理清晰,藏着风霜,也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韧劲。

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话不急;偶尔停顿时,微微眯起眼,像在回看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他三十出头,还只是个在老师傅身边打转的年轻人。

“没有真正拜师。”他说,嘴角轻轻一动,带着一点朴实的笑意,“当时祠庙要成立醒狮团,有师傅做火龙,我看着他们做,也跟着做。”

一生痕迹藏进作品里

那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开始。没有人特别交代他该怎么做,他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步步走进这门手艺。一条条火龙,竟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参与制作的火龙,早已数不清。只记得在这座庙里,就有十多条;加上外头的,“太多了,多到数不清。”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却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像一个不爱张扬的匠人,把一生的痕迹藏进作品里。

火龙用来庆丰收。早年的火龙,舞过之后就要焚烧。香的火焰一点点吞噬稻草,火龙在火光中升腾、崩解,化为灰烬。那是一种结束,也是一种完成,“火龙升天了。”他说时,眼神里有一瞬的光,像仍然记得那些火焰翻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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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明仔(左)陪同新加坡纪录大全工作人员测量稻草火龙的长度。经测量,它成为本地最长的稻草火龙,并获颁证书。(张俊杰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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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龙摆放在靠近沙岗万山福德祠的空地草场上测量,引起路人的注意。(张俊杰摄)
火龙摆放在靠近沙岗万山福德祠的空地草场上测量,引起路人的注意。(张俊杰摄)

他参与制作的火龙,曾在妆艺大游行上表演。这一回,因为土地爷诞辰,他做了一条长达72.5米的稻草火龙,并于3月20日(星期五)列入新加坡纪录大全(Singapore Book of Records)。那是他首次独自构想、亲手完成的作品。龙头、龙尾、龙节、龙爪,全出自他一人之手,醒狮团的兄弟偶尔来帮忙做些龙身。

“如果每天做,也要五个月。”他平日在工厂工作,只能利用周末一点一点地做。于是,这条龙,用了一整年。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一年,分明是把时间一点一点缝进去的。

手艺式微材料渐失

火龙的制作,从龙头开始。藤条先编出骨架,再一层一层铺上稻草。听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考验手感与耐心。材料也不容易找,藤条要靠儿子上网订购,稻草从中国福建寄来。随着手艺式微,连材料也渐渐消失。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龙头插了800多支香,重达30公斤。(张俊杰摄)
龙头插了800多支香,重达30公斤。(张俊杰摄)

龙头最难制作,需要对称。他在描绘时,神情很专注,像在对一条尚未成形的龙说话。龙头约20公斤,插满香后30公斤。那一晚,他的龙头插了约800支香。火光点燃时,龙仿佛真的活了。“龙眼开光了,代表活了,就要马上舞。”他说时,没有夸张的情绪,却让人不自觉相信,在某个瞬间,龙确实从草与藤中醒来。

制作火龙,是一场与身体对抗的过程。手会被藤条刺伤,会流血、起泡。编织时像缝衣,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尤其龙头,又大又紧,不容出错。“没有耐心,就不会坚持。”

他做了四十多年,从没想过放弃。旅居本地的日本画家三轮露美(Tsuyumi Miwa)为此深受触动,亲手绘图让他永留在她的画里。

火龙不仅要吸引人,还要安全。插满香的龙,本身就是一团行走的火。醒狮团在舞龙前,工作人员会要求围观的人后退,也会安排四五人手持喷水器跟随,以防万一。这条龙共有19节,加上拿龙珠的人,共需20人舞动;轮番上阵,前后动员近80人。每舞三到五分钟就得换人,耗尽心力。

这条本地最长的稻草火龙共有19节,加上持龙珠者,需要20人轮番上阵舞动,前后动员近80人,场面浩大。(张俊杰摄)
这条本地最长的稻草火龙共有19节,加上持龙珠者,需要20人轮番上阵舞动,前后动员近80人,场面浩大。(张俊杰摄)

传统在改变中延续

早年舞毕,火龙会随着烧到稻草的香一同燃烧殆尽;如今材料难得,他们改为在香烧至四分之一时拔除,几天后拆解收存,破损处再修补,颜色褪了再上色。火龙不再走向彻底的毁灭,而是一次次重生。他说起这些改变时,语气里有一点现实的无奈,也有一份延续的坚持。

甄明仔(右)到香港与大坑火龙师傅等人交流。(受访者提供)
甄明仔(右)到香港与大坑火龙师傅等人交流。(受访者提供)

不同地方的火龙,各有不同。他曾到香港,与大坑火龙的师傅交流。那里的龙用麻绳、珍珠草作材料;龙头同样用藤,却有另一种风骨。科技也悄悄介入,他说,他现在打造火龙,LED灯装进龙口与眼睛,早年的手电筒光,已被更明亮的光取代。龙嘴已从稻草变为纸皮,涂上夜光漆。传统,在改变中延续。

谈到未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都有问题。”成本高,一条龙要七八千元;年轻人又缺乏耐心,很难坚持。他说这些时,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旧伤。

“如果没有人会做,很可惜。”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人心。

他没有豪言壮语,也不擅长说什么传承的大道理。只是反复提到“耐心”,仿佛那是唯一的门槛,也是唯一的答案。“有耐心,一定成功。”

也许有一天,他的手会停下。但在那之前,他还会一针一线地,把藤与草缝在一起,把时间缝在一起,把一条条火龙,从沉默的材料里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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