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开着的拉闸门背后，藏着马里士他路上一门快被人遗忘的老手艺。79岁的陈金福边使力地推开铁闸，边笑着对记者和摄影师说：“这门坏了，没办法完全推开。”
走进店里没多久，闷热感便围了上来。眼前所见尽是一片灰调：斑驳的水泥地，灰扑扑的机器，堆放在一旁的金属器具。
半开着的铁闸旁，是陈金福早早生起的炉火，另一旁则摆着几袋顾客送来待修的传统长嘴咖啡壶。
在这家白铁铺里，许多工序仍离不开双手与经验。采访中，陈金福拿起一片金属板材，放入店里的大型机器中，示范如何将板材折成直角。
不一会儿，他又拿起铁锤，一下一下敲打另一件金属器具，店里再度响起有节奏的叮当声。
只见他反复修整，直到器具呈现合适的形状与弧度。这些，都是白铁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在这家闷热的店铺里，陈金福曾与父亲一同工作，直到父亲八十多岁退休。如今，店里只剩陈金福一人，接手的更多是工业用途的定制白铁件，也替顾客修补传统咖啡壶等器具。
白铁铺走过逾八十年
陈金福父亲1940年代创立的白铁铺“华兴”，在二战后便在马里士他路379号这栋双层店屋营业至今。
根据新加坡茶阳（大埔）会馆165周年纪念特刊《客聚狮城》引述的1959年资料，当时本地大埔客家人从事白铁业的店家共有75家，散布全岛各区。白铁业也被列为客家人五个具有代表性的传统行业之一，其他包括中药业、典当业、裁缝业和眼镜业。
华兴的创立，也与那一代客家人南来谋生的经历相连。据陈金福所知，父亲是在1930年代从中国大埔南来新加坡。初来乍到，他曾在裁缝店、药材店等地方工作，后来才在牛车水一带当学徒，进入白铁行业。
想留后路却屡屡碰壁
从小在马里士他路这栋店屋长大的陈金福，是家中七个兄弟姐妹中的长子。虽说自小看着父亲经营白铁铺，对这门手艺并不陌生，但他坦言，自己年轻时原本无意接班，并曾在新加坡电话局（Singapore Telephone Board，新电信前身）任职。
后来父亲年纪渐长，他才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回到华兴帮忙。
他还记得，父亲当时劝他回来接手时说：“只要你努力工作，就不会饿肚子。我能养大你们这么多个孩子，你也应该做得到。替人打工，薪水是固定的，每年也只是加一点；自己做，如果幸运接到大工程，就可以多赚些钱。”
开朗健谈的陈金福还打趣地说：“那时候年轻，出去做工很好。早上8点打卡上班，有很多朋友，10点喝茶，中午吃饭，下午3点又喝茶，5点就放工。回到店里，只能对着老人家，就觉得很闷。”
陈金福记得，当时附近有家电影院。入夜时分，电影散场，人群陆续走出戏院时，他却还在店里赶工，心里也曾想：“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有趣的是，陈金福还曾想过考取相关证书，为将来万一不再经营白铁铺时，多留一条后路。他说：“要出去找工作，就需要一张证书。你可能真的会做，但没有证书，人家也不会请你。”
结果，他两次报名相关课程，都因学员不足而告吹。“第一次说要15个人才开班，结果只有13个人。上了一晚课，第二晚课程就取消了。后来我又报了另一个，也是一样，不够人。最终我都没能上到课。”
最大收获是保持活跃
课程开不成，仿佛也映照出白铁行业后继乏人的现实。但陈金福并不后悔接手这行。
他直言，从事白铁业没有让他赚大钱，但足以维持生活。对他来说，这份工作带来的最大收获，其实是让自己保持活跃，维持健康。
“到了这个年纪，我还可以走，还可以蹲，已经很知足，也很高兴了。”陈金福还说，自己继续工作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担心人一旦停下来，身体和脑袋也会跟着退化。
如今，他已在店里辛勤工作超过半个世纪，三名子女也已长大成人。孩子们各有自己的生活，没有接手华兴，陈金福也不强求。
他认为，做这一行不能勉强，要有心。只是如今愿意真正留下来学习的人并不多，收学徒也成了难事。
陈金福说：“以前我们出去做工，是会尊重工头的。现在的人学一点，就想教你怎么做事，过后就走了，不回来了。最后手上一堆工作，只能你自己去做。”
因此，陈金福没有把未来想得太复杂，只笑说，会做到拿不起铁锤为止。但真到了那一天，他也不想完全停下，而是会再找其他工作做，让自己继续保持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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