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来人往的新达城购物中心里,脚步总是匆匆。离鼎泰丰不远的角落,没有醒目招牌,也没有华丽橱窗,只有一张工作台、一双沾着颜料的手,和一个个静静站立于柜子里的软陶人偶、宠物。
多奥秘泥娃娃(Duomedoll)不像一家店,更像一座收藏记忆的小工作室。
政治人物、影视明星、可爱宠物,甚至一家人的合照,都在彭政滨的指尖下化为立体模样。他们的笑容、眼神,连神韵都被细细留住,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停下脚步。
50岁的彭政滨身形瘦削,衣着朴素,说话轻声细语。来自中国福建的他,从事30多年手艺,最难忘的,不是对哪件作品最满意,而是一对来自日本的老夫妇。那一年,两人到本地旅游,偶然经过他的店,请他根据旧照片,为远在澳大利亚生活的两个儿子制作软陶人偶。
“照片里的孩子还很小。他们长大后住在澳洲,父母则在日本,很难见面。”彭政滨缓缓说道,语气很轻,像是在重温别人的回忆。几天后,老夫妇回到店里,看到完成的人偶时,竟忍不住落泪。那张泛黄照片里的童年,仿佛又站回了眼前。
“他们说做得很像。”他说着,眼神微微低下,“因为是孩子小时候的照片,让两人想起了很多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日子。”
每个作品背后都有故事
在彭政滨看来,每一份订单都不只是摆饰,而是一段人生。有人把退休或离职上司做成人偶,感谢多年提携;有人把离世宠物“留”在身边;也有人把伴侣、家人、孩子捏成礼物,把说不出口的感激、思念与祝福,放进一个小小的人偶里。
“所有礼物,都是爱的力量。”他说:“每一份作品背后,都有一个动人故事。”
因此,彭政滨始终坚持手工制作。即便三维打印技术日益成熟、AI时代来临,机器可以快速复制人像,成本也越来越低,但他并不担心。他拿起桌上的作品,眼神格外坚定地说:“机器做得再好,终究是机器做的,它不像手工,有人的温暖。”
在他眼里,手工和机器最大分别,不是材质,而是温度。机器可以复制外形,却复制不了匠人一双手反复打磨时,倾注的耐心与心意。电脑能够计算比例,却读不懂一个人眼角轻扬时流露的神情。
而一尊人偶最难的地方,偏偏就是脸。除了顾客提供的正面、侧面、背面照片,彭政滨有时也会亲自拍照,再细细观察人物的五官比例、笑容弧度和眼神变化来打造人偶。正式烘烤定型前,他会先让顾客确认,直到满意为止。“脸的相似度,就是作品最大的价值。”
从木雕练就锐利观察力
为了练就这双眼睛,彭政滨花了半辈子。14岁那年,因家境贫寒,他在家乡福建跟随传统木雕师傅学艺。“小时候家里没钱买玩具,就拿起木头,自己锯、自己刻。大刀、手枪,全靠一双手做出来,再和邻居孩子一起玩。”说起童年,他脸上露出腼腆的笑,仿佛那个拿着木头奔跑的小男孩,从未真正离开。
木雕教会他观察人物立体结构。18岁开始,他专攻人物塑像,不断练习、不停摸索,只为了把人的神韵刻画得更真实。他说,木雕是“减法”,一刀刻下去便无法回头;软陶却是“加减法”,可以不断修整、完善,就像人生,总有修补和重塑的机会。
30多年来,彭政滨把这门手艺带到上海、日本,最后飘洋过海来到新加坡。他持工作准证在这里创业,2008年他从新达城的小铺子起步,之后开设店面。
他曾梦想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带着徒弟们到世界各地,边旅行边传承这门非遗手艺。然而,疫情打乱了一切。到日本开工作室的计划停摆,本地店租不断上涨,他又回到最初的小铺子。
说起这些变化,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太多遗憾。“这个行业发不了财。”他说得平静,“够生活就好,开心一点,自在一点。”他打趣说,这么多年,更像是在“做贡献”(付昂贵租金)。因为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利润,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彭政滨的顾客来自不同国家、族群,有本地家庭,也有远道而来的旅客;有政府部门订制退休纪念品,也有情侣送给彼此的惊喜礼物。每一尊人偶,都替某个人保存了一段岁月。当一块不起眼的软陶,在他的掌心慢慢长出眉眼、笑容和灵魂,它便不再只是一件工艺品,而是一段不会被时间冲淡的记忆。
在这个凡事讲求效率的时代,彭政滨仍愿意慢慢地做、静静地等。因为他相信,有些东西,只有慢下来,才能真正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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