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末，我第一次在华文报副刊认识了“马德”。他的打油诗《街头小唱》，嬉笑怒骂，针砭时弊，寥寥数行便把社会百态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后来又追读他在《南洋商报》副刊《青年文艺》连载的长篇叙事诗《苦难的航程》，更让我留下深刻印象。
1970年代初，刚开幕的黄金大厦里，华文书店一家接一家相继开业。其中万里书局、前卫书店的书架上，摆满《七十年代》《建设》《争鸣》等刊物，也摆满香港作家李怡、本地作家如章翰等人的著作。这些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文字，我们虽然未必完全读懂，却仍像一盏盏灯火，引领着许多年轻人不断思索，不断寻找方向。李怡与章翰，也因此成为不少青年心目中的思想引路人。
于我而言，比起李怡偏于思辨的论著，我更喜欢章翰的文字。从《人生百态》《哲学漫谈》到《街头小唱》《隔着长堤》，几乎每一本都爱不释手。后来才恍然发现：原来写《街头小唱》与《苦难的航程》的“马德”，就是章翰。
评析新大文创讲解生动
真正见到章翰本人，是1970年代新加坡大学中文学会举办“文艺创作比赛”颁奖典礼的时候。我们赶去现场，并不只是为了知道谁得奖，更希望听评委分析作品，说说一篇作品为什么写得好，又该如何修改得更好。
几位评委之中，最让我难忘的正是章翰。他不故作高深，总是从作品本身谈起，优点说得具体，不足之处点得中肯，修改建议更切实可行。对于当时热爱文学创作的年轻人来说，那不仅是一场颁奖礼，更像一堂难得而生动的文学课。
不久，《苦难的航程》改编成舞台剧，在维多利亚剧院连续公演七场，几乎场场满座。许多人争相购票，只为了亲眼看看，这部他们长年在报章副刊追读的史诗，如何化作舞台上的灵光。
演出大获成功后，主办单位新加坡实验剧场顺势招收会员。当时不少人报名，并不完全为了学习戏剧，而是冲着一个名字而来。大家口口相传：“章翰的大组课，讲得实在精彩。”章翰，正是韩山元的笔名。
走入真实人间创作
如果说，郭宝崑是实践表演艺术学院的灵魂人物，那么韩山元便是实验剧场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之一。他上课不像讲课，更像说故事。从哲学、历史、文学，到国际时事、历史人物，古今中外，信手拈来，都能讲得深入浅出。原本艰深的理论，经他一番讲述，总变得清楚易懂；沉闷的课堂，也常因他的幽默妙语如珠而笑声不断。
韩山元一直相信，文艺创作不能只停留在书斋里，而必须走进真实的人间。为了写《苦难的航程》，他一次又一次走访牛车水宝塔街37号“广合源商行”——这座19世纪闻名南洋的“猪仔馆”旧址，寻访那些当年漂洋过海、幸存至今的老苦力，他把一段段几乎被时光湮没的苦力人生，整理成一部感人至深的史诗，最终搬上舞台。
他也曾亲自带领剧场成员，多次北上马国彭亨州林明矿区访问矿工，写下朗诵诗，并与本地音乐工作者共同创作《林明组曲》，与矿工们建立深厚的友谊。
为体验建筑工人的生活，他甚至主动“自我下放”到工地劳动一段日子。在他看来，这并非刻意吃苦，而是希望亲身体验劳动者的生活，让自己写出来的作品，不只是想象，而是真正带着汗水与泥土的气味。
只是，所谓“人红是非多”。也正因为他多年来到处讲课、演说、写评论，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因此渐渐留下“爱讲话”的名声。有时难免在有意无意间得罪人还不自知。
然而，人生的走向，总有许多无法预料的转折。1978年10月12日，停泊在裕廊船厂维修的史拜罗斯号发生严重工业意外，76名工人在爆炸中不幸罹难。这场震惊全国的惨剧，不仅击碎无数家庭的安宁，也彻底改变了韩山元此后的人生轨迹。
实验剧场与多个文艺团体一起，参与史拜罗斯号事件的资料整理与展览工作。随着事件逐渐染上复杂的政治色彩，不少参与者陆续受到调查与拘捕，韩山元也未能置身事外……
沉寂之后卸下包袱前行
风波过后，当他走出高墙，迎接他的并非理解与宽慰，而是另一阵无形的冷雨——人们看到他渐渐收敛锋芒，不再似从前那般激进，这引来许多流言蜚语，说他变了，退缩了。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并非怯懦，而是一个人在历经人生巨变之后，对时代、对自己，也对生命有更深的反思。可流言如潮，三人成虎，伤人至深，许多旧日友伴也只能刻意疏远，唯恐受到牵连。
沉寂一段日子后，韩山元重新整理心情，卸下包袱，继续前行。他曾这样概括自己的人生：“诞生在40年代，成长在50年代，战斗在60年代，迷茫在70年代，反思在80年代，重新上路在90年代。”
1980年代，是韩山元人生最沉重的一段日子。他没有写长篇文章，只留下几首铭志小诗，其中如《云的话》和《我是一片叶子》，仿佛写给自己的心灵笔记；另一首《也许》，则流露出他面对现实挫折时，对人生充满困惑、怀疑与失望的心情：
《我是一片叶子》
我不过是临风大树上
一片小小的叶子
阳光给我生命的绿色
黎明送我满身的露珠
我没有鲜花的艳丽
也没有果实的甜香
我只是一片快乐平凡的小叶子
我把阳光留给了树
我把朝露留给泥土。
《也许》
也许
种子真的找不到
生根发芽的土壤
也许
美好的愿望
换来的是不美好的结局
也许
世俗的污水
把年轻的心污染
也许
心灵的冬天
比北极还要严寒
也许
我不该有那么多也许
守护历史导览岛国文史
1980年代后期，走过人生低谷之后，韩山元终于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回到过去，而是把半生的阅读、思考与经历，化作另一种更贴近大众的方式——讲历史。
人们亲切地称他“山叔”。十年间，他主持文史导览，足迹遍及新加坡河、日本人墓地公园、花柏山等人文地标，成为本地文化生活中一道独特而动人的风景。
跟随山叔导览的人来自社会各阶层：有学校师生、大学学者、退休人士、上班族，也有海外游客。大家喜欢听他的导览，不只是因为知识丰富，更因为他总能把一段段历史，说成一个个鲜活而动人的故事。在许多人眼中，山叔不仅是一位导览员，更是一位守护历史记忆、传承文化薪火的说书人。
1988年开始，山叔于海南会馆和同道一同开办文史课程，一讲就是28年，从未间断，直到生病前仍坚持讲课。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把历史讲成有血有肉的人生故事。有人说，山叔本身就是一部会行走的“中外历史百科全书”。
更令人钦佩的是他一生从未停下求知脚步，从报业退休以后，他在古稀之年仍报读厦门大学历史系硕士课程，只因为他始终相信：学习，从来没有退休。
从“韩山元”“章翰”“马德”，再回到“韩山元”，最后以人人敬爱的“山叔”之名，走完丰富而精彩的一生。令人感慨的是，他离开的日子，恰好也是这个他始终魂牵梦萦的国家的生日。
如今，香港的李怡和新加坡的章翰都已作古。两人都曾在时代浪潮中经历思想的转向，走向与青年时代不尽相同的道路，然而不同的是，李怡在回望中，渐渐否定了曾经深信的一切；韩山元则在深刻反思之后，并没有否定自己的过去，而是在重新理解历史、理解现实的过程中，接纳了自己曾激烈反对的许多事物，也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方向。
坚持信念勇于反思
十年了。
韩山元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
这些年来，我听过许多人谈论他，也听过各种不同的评价。我无意为任何一种声音下结论，因为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应该交给历史去理解。
我只想写下我认识了几十年的韩山元——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他有理想，也有偏执；他满腔热忱，也曾陷入迷茫；他坚持信念，也勇于反思；他留有遗憾，却终其一生，从未停止为这片土地付出，认认真真地，为这里的人们讲了几十年的故事。
后人如何评说一代人物的是非功过、恩怨得失，终究应回到真实的历史，而不是一时一地的情绪。
愿后来的人，在回望这段岁月、回望这些人物的时候，能够多一分理解，少一分成见。
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