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会记得 从中国福州看新加坡双林寺的来路

趁着这几个月在香港，腾出一个周末北上福州。那几天正好阴雨绵绵。旅行时，雨天难免带来些许不便，但对于建筑考察，雨水未必是绊脚石。经雨水洗礼的石材、墙面和砖瓦，其纹理、色差和修补痕迹有时会越显清晰。雨天里的建筑，线条和光影也较为柔和。

这趟福州之旅，不是冲着热闹的景点或令人垂涎的美食，而是为了看福州传统建筑那极具戏剧张力的屋檐“起翘”。这份期待其实源于新加坡莲山双林寺。记得双林寺方丈曾提及，即使在福州，如今还能看到明显屋檐起翘的例子已不多，不少古建筑那原本夸张的檐角曲线，在历次修缮中已被改得平缓许多。因为这番话，北上福州势在必行，期盼能亲眼看看这些独特的屋檐设计及其随着时代变化的轨迹。

所谓起翘，就是屋顶檐角上扬所形成的曲线。许多中国传统建筑都有不同程度的檐角起翘，只是各地做法、弧度和曲线不同。福州传统建筑的起翘往往更为显著，檐角上扬弧度较大，形成颇具戏剧性的屋顶轮廓。

为造就这独特的轮廓，其构造蕴藏了许多表面上难以看到的细节。这一趟旅程，可惜未能如愿一窥究竟，未能好好探视起翘的架构方式。这是因为许多殿堂内部设有天花板，檐角下方的木构节点往往被遮蔽。

现场能观察到的，主要是屋顶轮廓、檐角曲线和后期修缮的痕迹。但看建筑时不能只凭一眼所见，还须将外部可见的形态与既有的内部构造、测绘报告和修缮经验等资料相结合，才能对建筑有更全面的理解。

除了起翘，福州寺院的屋脊也很有意思。走访的建筑中，有不少的屋脊使用了陶质镂空方砖。这些构件只嵌入脊线中段，而其外观虽近似一般常见的通风砖，却不作通风之用。镂空方砖不仅起了装饰作用，使厚重的脊线显得通透、轻盈，亦减轻屋顶所承受的重量。与高扬的檐角相配合，便会发现福州传统建筑的屋顶并不单是一种风格的表现，而是一种不断在重量、工艺与视觉效果之间取得平衡的艺术。

此类陶质镂空方砖，也见于新加坡双林寺大雄宝殿。近年的修缮工程中，工作团队依据历史照片，恢复了此殿屋脊中段原有的镂空方砖。但单凭历史照片，并不足以为修缮时所要考虑的种种课题下判断，例如：是否恢复、如何恢复、用什么材料和尺度恢复等。这最终都会影响屋顶的重量、轮廓和历史完整性，因此必须结合现场的勘察，深思熟虑、谨慎行事。

建立于19世纪末的双林寺是新加坡最重要的佛教寺院之一。许多人知道它历史悠久，却未必意识到其建设背后的脉络。双林寺之法脉源于福州西禅寺，在其建筑与匠作上清楚可见福建，乃至更广阔的华南匠作传统。建立一座庙宇并非易事，需要广大社群的支持，而双林寺的社会基础亦主要来自南洋华人社会。

双林寺的数栋历史建筑中也曾有弧度夸张的起翘，但其起翘弧度在历年的修建工程中逐渐被调缓。近年来，双林寺尝试恢复原有的起翘，但此次修复经验，更是凸显了起翘背后的构造压力。

复建钟楼、鼓楼时，团队首要处理的难题正是因檐角起翘导致的雨水渗入，以及悬挑（cantilever）构件长期受力后的徐变（creep）。起翘弧度越大，屋面交接就越复杂，而雨水渗入的风险也相对提高；檐角上扬越明显，悬挑部分承受的重量也越大，久而久之便可能下垂或变形。这些并非抽象推测，而是修复工程中必须面对的棘手问题。

正因如此，在福州看到一些起翘较为平缓的屋檐时，很自然会联想到这些关乎构造与维护的课题。可是，构架的关键节点往往被天花板遮蔽，未能直接观察。更何况，每座建筑的修缮年代、材料状况和工匠做法也略有不同。

虽然不能断言在福州所见起翘较为平缓的例子是否因为面临上述的问题而必须作出调整，但从双林寺的经验看来，雨水渗入和悬挑徐变确实是起翘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因此，福州一些屋檐在历次修缮中逐渐变平，未必只是审美变化，也可能与防水、结构安全和后期维护等现实考虑有关。

福州西禅寺是双林寺的祖寺，两者在法脉上虽有关联，但在建筑格局、尺度和形式方面却不尽相同。这说明了法脉上的传承，并不等同于建筑形式的移植。两者既有关联，又不能混为一谈。

这也是看建筑有意思的地方。文献资料或许记载了寺院之间的历史、关系与脉络，但建筑本体往往也承载着自己的故事。经比较，不同的建筑间既可看见相似之处，也能看见差异。仔细观察下，建筑不仅会提出一些问题，亦提醒我们所谓的“源流”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是一组不断转译、选择和重构的关系。

另一座与双林寺有关联的历史古迹是位于福州市长乐区的圣寿宝塔。20世纪末，双林寺为完善寺院的禅宗丛林格局，正是以这座北宋古塔为依据，兴建了龙光宝塔。细雨之中立于塔前，不禁想起槟城已故朋友陈耀威。当年，在没有激光雷达（LiDAR）扫描与无人机摄影的年代，为了龙光宝塔的兴建工程，他亲力亲为完成了整座圣寿宝塔的测绘（measured drawing）。

对建筑保护而言，测绘从来不只是技术工作。除了眼睛和手，耐心和对建筑的尊重也很重要。每一条线、每一处收分和转折，都必须细心观察，才能被准确记录。

凝望着圣寿宝塔，在试图想象这些图纸所经历的历程时，心里格外有感触。在送往新加坡后，图纸又经过多少双手，最终才完成龙光宝塔的兴建？建筑背后的故事，有时不单是阐述了建筑材料是如何漂洋过海，也记载着图纸、记忆、信仰和手艺人的远行。

距离长乐区不远，是位于晋安区的鼓山涌泉寺。双林寺的法脉虽源于西禅寺，但其空间布局更近似涌泉寺。虽然不是完整复刻，但从轴线上各个殿堂、钟楼、鼓楼，乃至附属建筑之间的关系，不难想象双林寺迄今所见的空间秩序或许参照了涌泉寺，并从中进行选择、调整和重组。

此行的参观重点之一既然是屋檐，涌泉寺钟楼的起翘确实不负众望。四端的檐角以夸张的弧度向上挑起，上扬的曲线也似乎轻轻托起沉重的屋檐。相较之下，与之对望的鼓楼则明显见有改动的迹象，其第一层屋檐起翘的弧度似乎在后来的修缮中被调得较为平缓。

钟楼和鼓楼之间的差异进一步说明了建筑从来都不是完成后就永不改变的。它会经历维修和调整，也会因不同时代的技术和审美，而被重新理解和诠释。

这趟福州之行，强化了要看明白新加坡的双林寺，就必须溯源而上的观点。作为本地最为重要的佛教建筑与文化遗产之一，双林寺的创建和发展虽源于多方本土因素，却和福建，特别是福州，脱离不了关系。

19世纪末，新加坡的华人社群集资兴建这座寺院，但当年那些跨海而来的僧人、工匠和建筑观念则来自福州。双林寺的重要性及意义也源自这些重叠与交错的关系。

离开涌泉寺时，还下着绵绵细雨。雨水沿着那些或高高上扬、或较为平缓的檐角穿流而下，当下的思绪是：屋檐不仅只是屋面的边缘，也是形式、工艺、气候和时间相互交接的地方。

若说屋檐会记得，它记得的不只是形式，也记得人如何把形式带到远方；不只是源头，也包括转译；不只是复刻，也包括选择与改变。那天站在屋檐下，看到的不是定格的传统，而是一段持续被阅读的来路。

（作者是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建筑与可持续设计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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