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眼前的宋大峰祖师像，78岁的木雕工匠葛清春，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神情专注，仿佛又回到当年一刀一凿雕刻的日子。
这尊供奉在勿洛修德善堂养心社的宋大峰祖师，正是出自他的巧手。高僧面容安详，神态慈悲，衣袍线条流畅自然，精湛的雕工，连业界也赞叹不已。
宋大峰祖师是宋朝一位毕生奉献于救济众生的高僧，慈悲济世的精神广受敬仰。葛清春1980年代以木头刻画这位高僧，也为这份慈悲留下有形的见证。
他指着神像，细细为《联合早报》记者解释：“头和身体是分开雕的，单是这个头，就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
他说得平实，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作品。宋大峰祖师像他一共雕刻了三尊，除本地这一尊，另外两尊分别供奉在马六甲和麻坡。
如今，葛清春已不再雕刻佛像和神像，改而专注于庙宇修复工作。受访时，他正在四马路观音堂佛祖庙进行修复，工程已持续两个月，涉及天花板、牌匾等。
庙宇内部暂不开放给媒体拍摄，但现场仍可见他忙碌的身影。他俯身检查木制构件，认真地修补破损的物件，每一道工序都不马虎。访问期间，他还特地切了一盘水果招待记者，待人憨厚诚恳，没有半点架子。
20岁时修复观音庙
谈起观音庙，葛清春更显亲切。
“我20岁就来这里做修复，那时候还是座旧庙。”
四马路观音庙建于1884年，1895年曾进行重要整修，1980年至1984年间又经历大规模拆除、重建与扩建。葛清春从旧庙到新庙，参与过多次修复，至今与观音庙结缘近半世纪。
大规模修复往往需要一整年，小规模的也得花四五个月。庙宇外部长期受到旺盛香火的油烟熏染，也须要清理和修整。
葛清春与木雕的缘分，则始于更早以前。他的祖先从清朝开始便从事木雕，手艺传到他这一代，已是第四代。11岁那年，他从中国温州来到新加坡，因家境贫困，13岁便跟随父亲学木雕。父亲早逝后，他继续向伯伯等人学习。“平雕学了三年，包括绘画和雕刻；之后再学圆雕，也花了三年。”
打下基本功后，他仍不断练习，看书、翻画册，自学摸索。雕刻佛像和神像，首先要选木材，最常用柚木，较名贵的则用檀香木。选好木料后，按照草图设计雕刻，再修磨、上色。“木头很珍贵，雕坏就没有了，所以每一刀都要小心。”
他说，最难掌握的是脸型和眼睛。为了雕出庄严而慈悲的面容，他会阅读佛经，研究佛的相貌，也参考相书所讲究的“三庭”比例。此外，他还有独特的“水流线”雕刻手法，使作品线条更显流畅。
65年来，葛清春创作的佛像和神像，早已记不清。若要说印象最深刻的作品，他想起一尊哪吒像，只是如今已忘记供奉在哪座庙宇。
学好木雕手艺需天分
这门手艺也伴随着不少艰辛。大块木头往往需要几个人才能搬动，雕刻时划伤手更是家常便饭。葛清春记得30多岁时曾割伤手，到诊所就医，医生没打麻醉针便直接缝了两针。“缝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痛。”他笑着回忆，仿佛那只是件小事。这些伤痛并没有让他放弃，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主要还是兴趣。
葛清春育有三男一女，却没有把木雕手艺传给孩子，也没有收过徒弟。女儿偶尔会到观音庙帮忙修复工作，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工作。他说：“做这行不容易，很难养家糊口。孩子还小时，我也兼职做其他工作。”
随着时代进步，三维打印也能制作佛像和神像，传统手工雕刻逐渐式微。他感叹，不少老师傅已经离世或退休，如今庙宇供奉用的佛像神像，主要从中国购入。
大约七八年前，他把心力投入在修复工作。“年纪大了，要动一动，修复比木雕轻松一点。”
从13岁学艺到78岁仍在工作，葛清春创作了无数作品，还曾捐出木雕作慈善。他先前担任新加坡温州会馆副会长，如今退下来担任名誉会长。
问他，怎样才算是一名好的木雕工匠？他没有谈什么大道理，只说要凭良心做事，不偷工减料。
至于想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他语气认真地说：“要吃得了苦，也要有天分，没有天分，怎样学也学不会。”
从前，葛清春用一刀一凿，为宋大峰祖师刻画慈悲面容；如今，他用一双历经岁月的手，细细修补庙宇里的木雕与牌匾。岁月改变了他的工作方式，却没有磨去他对这门手艺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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