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7月23日在美国费城开幕。大会公布2026年菲尔兹奖四位得主,其中包括王虹(Wang Hong)。她成为菲尔兹奖近90年历史上的第三位女性得主,也与邓煜一道成为首批获此荣誉的中国籍数学家。

王虹1991年出生于广西桂林。桂林山水以奇峰、曲水和层层展开的空间闻名:山峰从平地突起,江水在石壁间回旋,远近景物随视线改变。我们无法断言这片山水塑造了她日后的数学道路,但从桂林走到研究空间、线条与尺度的数学前沿,本身就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巧合。

王虹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系,随后赴法国和美国深造,2019年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博士学位。2025年,她与加拿大数学家扎尔(Joshua Zahl)证明三维挂谷猜想,解决了现代分析学中延续数十年的重大难题。

面积为零不等于空无一物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在平面上放一根长度为1的针,怎样移动它,才能让针转过半圈,同时使扫过的面积最小?

最直接的方法,是让针绕中点旋转,扫出一个圆。后来,俄国数学家别西科维奇(Abram Besicovitch)证明,只要让针不断平移、错位和转向,像进行复杂的“平行泊车”,它便能在面积任意小的区域中完成掉头。

数学家随后把问题推广成“挂谷集”:一个集合只要包含每一个方向上的一条单位线段,就可称为挂谷集。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的集合面积甚至可以等于零。

面积为零,并不表示里面什么也没有。挂谷集仍包含无穷多个点和无穷多条线,只是它们精巧地交错重叠,使普通面积已不足以描述其复杂程度。数学家因此借助“维数”。直线是一维,平面是二维,但像雪花结构的分形几何的维数不一定是整数。挂谷集的体积虽然可以为零,维数却必须是完整的三维。

这种“体积消失,维数不减”的现象,有一种近乎山水画的美感。中国画中的远山有时只留下淡淡墨痕,大片纸面保持空白,但空间感并未消失;虚实相生,空白也参与构成完整的天地。挂谷集同样告诉我们:没有被填满,不等于没有完整的空间结构。二维挂谷猜想早已解决,三维情形却长期悬而未决。几十年来,数学家只能一点一点提高维数下限。

让筷子绕中点转一圈,扫出一个圆,面积约为0.785(左);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找到的最小面积,向内凹陷的“三尖瓣”,面积只有圆的一半,为0.393(中);王虹证明无论体积如何趋于零,其维数必定是完整的三维(右)。(互联网)
让筷子绕中点转一圈,扫出一个圆,面积约为0.785(左);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找到的最小面积,向内凹陷的“三尖瓣”,面积只有圆的一半,为0.393(中);王虹证明无论体积如何趋于零,其维数必定是完整的三维(右)。(互联网)

几何分析交汇处三维答案浮现

2025年,王虹与扎尔终于证明,无论线段怎样交错、重叠,三维挂谷集的维数都必定等于三。王虹的工作位于几何与分析的交界。几何关心形状、方向和空间结构;分析研究连续变化、大小估计与极限过程。几何让人“看见”问题,分析则把直觉变成可以检验的证明。如果说几何像观察桂林山峰怎样错落、江水如何转弯,那么分析就像追问:尺度不断缩小后,原来的结构还留下多少?无数条线聚集时,它们究竟占据多大的空间?

她研究细长管状区域重叠后形成的微小“颗粒”,证明这些颗粒不能无限制地堆积。他们从已有下限出发,逐步推出更高的下限,最终抵达完整的三维。这种证明之美,在于结构层层展开。每一步看似只前进一点,却会改变下一步能够看见的景色,如同沿山路攀登:转过一道弯,新的山峰出现;再上一级,分散的路径忽然连成完整地形。

从植物理解数学美感

王虹并不只生活在公式和黑板之间。她曾对建筑和绘画感兴趣,在纽约工作时也喜欢走进植物园。植物园或许正是理解数学美感的另一个入口。一片叶子的脉络不断分叉,花瓣沿中心排列,藤蔓以螺旋方式攀升,树冠在有限空间中伸展出复杂形态。自然界很少画出教科书般完美的圆和直线,却不断在不规则中呈现秩序,在变化中保留结构。几何研究这些形态如何占据空间,分析则研究它们怎样连续变化。一朵花、一片叶与一组公式当然不是同一回事,但都让人感受到:复杂并非混乱,变化也并非没有规律。

挂谷问题也早已不只是几何游戏。光波、声波或量子波的传播,可以想象成许多朝不同方向延伸的细管。它们怎样聚集、交叉和扩散,与挂谷集中的线段怎样重叠密切相关。因此,证明挂谷猜想,也会推动调和分析和波动方程等领域。

人工智能正在进入数学研究。它可以检索文献,尝试方案,检查证明,却未必知道哪一座山值得攀登;可以生成证明,却未必理解一根普通的针,为什么会牵动整个数学世界。

从桂林山水到纽约植物园,从一片叶脉到三维空间里交错的线段,王虹的故事提醒我们:数学并非只有冰冷的数字。它也是观看世界的一种方式——在复杂中辨认秩序,在变化中寻找不变,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地方,看见完整的空间。

工具会改变,算力会增长,证明也可能越来越自动化。但好奇心使人提出问题,审美让人辨认值得追寻的结构,坚持则使人继续前行。或许,数学真正动人的地方,正是它让我们在抽象世界里,再次看见山水、花木与空间的深层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