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所带来的赋能,让人眼花缭乱。当AI接入日常生活,一个搜索指令就能整理资讯、提出建议、规划行程,过去需要花几个小时完成的工作,如今几分钟便有答案。当效率、智能与便利令人趋之若鹜,人们也越来越习惯相信机器给出的判断。当大家铆足力气学习使用AI时,站在科技前沿的一群多媒介艺术家,却已经开始问另一个问题:当科技越来越会替我们思考,人是否不自觉间赋予这个“超级脑力”更多权威,甚至把意识、意志乖乖交出去?
心理学领域常说,一个人的成长会经历三次觉醒。而在科技高度发达的AI时代,或许还需要另一种不被科技过分主导的“意识觉醒”,即在被信息科技包围的环境下,如何始终清楚地保持自主认知与意识,看清科技的盲点或产生的假象。
99台手机“制造”堵车
举个现实中的例子,如果开车时,你看到地图上显示前方道路变红,是否第一反应认为前方堵车,会选择改道?也许有人还记得2020年发生在德国柏林街头的一场实验,新媒体艺术家西蒙·韦克特(Simon Weckert)将99台智能手机放入一辆小推车,拉着它在柏林街头兜圈。此时Google Maps读取到大量手机信号正在集中缓慢移动,因此把原本畅通、车辆甚少的道路判断成交通拥堵,地图上此路段由绿转红,许多司机选择重新规划路线。
在这场名为Google Maps Hacks的实验中,韦克特以略带黑色幽默的方式,让人重新审视习以为常的科技系统。当现实中不存在的堵车就这样在数码世界里被“制造”出来,我们所认为的“真实”,真的是真的吗?
日前,韦克特受邀来新出席艺术科学博物馆举办的科技展“In the Ether——The Rise of Sanctuary Technologies”(10月3日至12月6日)。他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提到,这个实验灵感来自一次偶然的观察。有次参加游行时,他发现街上原本没有车在跑,谷歌地图却显示塞车。这让他意识到,系统判断交通状况时,“看到”的未必是车辆,也可能是手机位置和移动数据。由此产生了“制造堵车”的灵感,这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机产生的数据也可以参与构成眼前所谓的“实时现实”。
韦克特提醒:“我们往往把数据视为真实世界,却忘了这些科技向我们展示的只是被测量出来的世界,并不一定是真实世界本身。”科技所呈现的现实,是经过特定数据、传感器和系统逻辑筛选后的结果。他强调人们应该始终保有这一层认知,机器呈现的是被测量的世界,这终究只是一个数据驱动的世界,不等于真实世界。
利用科技有意识建造未来
2026年第三届“In the Ether”展览以“The Rise of Sanctuary Technologies”(庇护所科技的兴起)为主题,通过艺术、装置、讲座与工作坊,探讨如何利用科技赋予人们更大的自主权与选择权,在促进集体福祉的同时,更负责任地进入人的生活。这里的“庇护所”不是隐退避世的场所,而是重新思考人与科技该如何共处。
馆方策展人扬·斯维尔科夫斯基(Jan Swierkowski)解释:“所谓‘庇护所科技’,是把人放在首位,并以可持续方式促进人成长的科技。”他认为,既然与科技共存几乎已无法避免,更重要的是如何“以非常有意识的方式去建造未来”。当科技深入银行、医疗、交通和沟通等基础设施,问题已不是它能做什么,而是我们希望如何使用它。
这种“有意识”也进一步指向科技权力能否被更多人分享,扬观察到:“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理解、讨论并建造,更容易被大众使用、更能推动社会民主化,以及更加开放、开源的科技。”因此“兴起”之势既是趋势观察,也是一种行动号召。他说:“如果我们希望这样的未来真正发生,现在就应该开始讨论它,让人们看见科技还有不同的可能性。”
展品让科技回归人本
因此这场展览没有把未来科技包装成一场“炫技”,而是更加关注作品背后的人本思考。日本艺术家Sputniko!的“Drone in Search for a Four-Leaf Clover”,使用无人机配合图像识别,在一片草地上寻找哪些是四叶草。机器当然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快,但反过来艺术家希望借此提醒观众:当生活中的每个环节都只剩追求效率与自动化,我们会不会同时失去了找寻过程中偶然发现、等待与惊喜的乐趣?以此将“人真正珍惜的究竟是什么”,重新放回科技讨论中心。
美国机器人学家Madeline Gannon与创作的“Mimus”,则把原本用于工业生产的机械臂变成会观察并回应观众动作的互动装置。当冰冷的机器随着人的靠近、移动而作出反应,人们开始不自觉地赋予它个性与情绪。作品关注的不是机器人取代人的能力,而是最简单的人机互动,如何产生好奇、亲近甚至情感连结。
哥伦比亚艺术家Juan Cortés参与的“Virtual Museum of Historical Memory”,通过数码档案、影像、声音及互动叙事,保存哥伦比亚武装冲突中不同社区与受害者的经验。平台会整合文字、影像、声音、地图、时间线、档案、互动内容及跨媒体叙事,并把分散在不同地区的记忆场所连接起来。同时扩大偏远地区、行动不便者和无法亲临实体馆者的参与机会,让科技成为承载和保护集体记忆的工具。
特殊图案衣服对抗被监控
在与韦克特的采访中,他介绍了新作“Digital Camouflage”(数码隐身),同样带着一份诙谐幽默,这次把“愚弄科技”的对象对准了监控摄像头。在柏林宣布计划在公共区域安装监控系统后,他便开始研究“adversarial attack”(对抗性攻击)技术。视觉系统依赖训练数据辨认人和物体,但若遇到超出既有识别模式的特殊图案,判断就可能失效。韦克特将自己设计的“对抗图案”做成衣服,让某些计算机视觉系统无法顺利把穿着者识别为“人类”,以此逃过被监控的视野。
在对抗被监控这件事上,他没有关闭摄像头,而是反过来研究机器究竟“怎么看”,再利用系统盲点让人可以从机器的视觉世界中“消失”。这一项目同样贯彻了他“Hacking is understanding”的理念,在韦克特看来,破解并不只是破坏,而是一种理解科技的方法。相比只停留在使用层面,主动拆解甚至“逃脱”系统,更能看见它背后的逻辑与限制。
人的清醒是科技庇护所
巧的是,在“In the Ether”开展的同一天,Aliwal Arts Centre也有一场实验正在进行。如果韦克特挑战的是机器如何观看我们,新加坡新媒体艺术家黄芷枫(Shavonne Wong)的新作“Unsilvered”,则追问另一件事:当科技一直在观看我们,它真的理解我们吗?
在这场互动实验中,观众坐在一块数码镜子前,摄像头在拍摄,屏幕中的椅子跟着现实移动,但人却从画面里消失了。黄芷枫观察到,过去人们谈科技焦虑,总绕不开“监控”一词,而如今我们却比过去任何时代都被更频繁地记录着:公共摄像头在拍,路人在拍,朋友聚会上传社交媒体,孩子从出生开始就不断被父母留下影像。“我们的生活好像被观看、被记录地越来越完整,但人们却不一定真正感受到‘被看见’。”
“Unsilvered”故意反转镜子的功能,每当摄像头识别到人类时,就会把人从画面中抹掉。环境中的物体如椅子,都依然清楚存在,唯独人被抹去。从中表达一个吊诡悖论,当进入屏幕构成的世界后,椅子反而比人更有“存在感”。
从一架寻找四叶草的无人机、一辆装着99台手机的小推车,到一件躲开监控摄像的衣服和一面让人消失的镜子,这些作品都在人们(主动或被动)接受科技赋能之际,按下了小小的暂停键,发出“等一下”的信号,让人在趋之若鹜追赶之际停下来想一想,问一问:效率是不是唯一价值,地图是否等于现实,机器的“看见”是否等于理解?
科技能够成为庇护所的前提,是人们有意识地赋能于它,而非一味臣服于它的能力,被牵着鼻子走。未来或许科技可以替我们做越来越多事情,但“我们想过怎样的生活”,这个问题仍应该由每个人自己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