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空气里隐约飘着柑橘皮的清香。不少人已飞往远方,在异国迎接新岁;也有人选择留下,在熟悉的城市里重新出发。
今年是马年,何不在新加坡街区之间,走出一匹马?
记者突发奇想后,打开谷歌地图,找来文史工作者李国梁反复推敲路线。最终决定从文庆地铁站启程,串联巴刹、学校、庙宇、工厂与河流共14个点,在熟悉却未必细看的社区之间,策划一场“画马”的行走。
徒步当天,沿途择10处停驻,听李国梁讲述地方掌故,让历史与脚步并行。
马前腿
明地迷亚巴刹与熟食中心:波罗蜜树下启程
文庆,老一辈唤它“Mangka Kar”。
今天的明地迷亚巴刹与熟食中心一带,早年是南生花园(Whampoa Garden),园中遍植波罗蜜树。波罗蜜在马来语称为“Nangka”,福建老人念不准,久而久之成了“Mangka”;“Kar”在福建话里有“脚下”之意,于是“Mangka Kar”便成了“波罗蜜树下的地方”。
南生花园的主人胡亚基,人称“黄埔先生”,出生于中国广东黄埔村。来新经商有成,曾出任中国、俄罗斯与日本驻新加坡领事,并获颁“圣迈克与圣乔治之友”荣衔,那是殖民时期极高的荣耀。
如今,明地迷亚巴刹清晨四点多便烟火升腾,人流渐密,果园的踪影早已消失,名字却仍在长者口中流转。
友成咖啡:历史悠久的老咖啡公司
友成咖啡公司创立于1952年,不是一家工厂,而是一间小店面,仅卖咖啡豆和咖啡粉。
当年七个朋友合资创业,希望“友谊成功”,于是取名“友成”。店里挂着泛黄的老照片,桌上摆着算盘,小店处处是时间的痕迹。
店里批发的咖啡豆来自东南亚及其他产区,有香气细腻的阿拉比卡豆,也有味道厚实的罗布斯塔豆,还有常见于南洋咖啡的利比里卡豆。老板还自家拼配招牌豆,全凭经验与手感调配。有顾客上门,才舀豆现磨。
小店生意如今传至第三代。第二代老人年逾八旬,仍天天到店里坐一坐,像是在守着门面,也守着一段街区的味道。
潮州餐馆一条街:来自组屋底层的潮州味
文庆一带有一栋弧形组屋,底层多家潮州菜馆林立,多为老字号。
其中“清壶天”创于1930年,店外贴着早年的菜单和发票,纸张泛黄,字迹端正。价目表上的单位与书写方式,让现代人费解,经李国梁解释,记者才明白当年的“6”与“8”只差一点,若不细看,极易混淆。
阅读这张旧菜单,仿佛一场文字猜谜,可窥见早年食客的饮食胆识,例如“上汤鸽旦”,即蓄养白鸽的蛋,当年售1元2角。
马头
加冷河:新加坡最长的河
这条路线会经过两条河。一条是新加坡最长的河加冷河,长约10公里,另一条是其支流黄埔河。早期河水浑浊,如今水清岸绿。
1819年,莱佛士爵士开埠之初,新加坡岛上住着以船为家的“海人”(Orang Laut),其中半数为“加冷人”(Orang Kallang),居于加冷河口,河名由此而来。1824年,英国取得新加坡主权后,加冷人被迁往柔佛。
若沿着公园连道(Park Connector)骑行或行走,可从加冷河一路抵达碧山—宏茂桥公园,会发现不一样的新加坡,也更易读懂新加坡与水源之间的关系。
蒙哥马利桥:人道之桥
跨过蒙哥马利桥(Montgomerie Bridge),等于跨越加冷河。
桥纪念的是苏格兰军医威廉·蒙哥马利(William Montgomerie)。1819年,新加坡开埠之初,年轻的他来行医,后来成为殖民地首席医生,曾为莱佛士与法夸尔(William Farquhar,新加坡开埠后首任驻扎官)诊治。
19世纪的新加坡,精神病患与普通囚犯被关押在同一所监狱。蒙哥马利巡视时发现制度上的不公,主张应独立收治精神病患,意见却不被驻扎官采纳。
直到1840年,监狱里发生精神病患杀人事件,制度漏洞暴露,总督要求蒙哥马利提出方案。他提交了建立精神病院的计划,新加坡第一所精神病院由此诞生。
红白砖汽水厂:工业气泡的年代
在实龙岗路一带,一栋红白相间的老建筑曾昼夜运转。
1929年创立的新中国汽水有限公司所生产的汽水——橙色Sinalco、清爽Kickapoo,曾是不少人童年的味道。放学后拧开玻璃瓶盖,气泡“嘶”地冒起,那一口甜,足以消解午后的炎热。
战火年代,工厂仍坚持运作;战后,生产线恢复。但随着城市发展,工厂在1999年停运,厂房一度闲置。所幸那栋红白相间的建筑因其历史价值而获保留。
蒙士顿巷:印度富商的大伯公庙和旧米粮货仓
转入蒙士顿巷(Moonstone Lane),听到关于印度富商峇朱成(Bachu Singh,也称Bachoo Singh)的故事。
相传峇朱成想买下蒙士顿巷一带的土地,却屡遭当时的地主拒绝。有人劝他向守护大地的大伯公祈求;祭拜后,当天下午地主便点头答应。峇朱成为还愿,在1957年建庙,就在新中国汽水有限公司建筑后方。
一个印度人,为大伯公建庙,成为一段佳话。网络上有人称它为“沈春发庙”,因为当年建庙后交由沈姓庙祝打理,俗称沿用至今。
顺着巷子走约500米,抵达蒙士顿49号,一栋工厂夹在有地住宅与公寓之间。
这家工厂早年是峇朱成建的牛棚。1950年代,殖民地政府租用此地,改为米粮货仓。峇朱成改建时发现一座穆斯林女性坟墓,不忍毁坏,特意建起一间与主体建筑成斜角的小屋,保护坟墓。
多年后,当政府准备拆除建筑时,调查发现墓主为Syarifah Zainah Alhabshi——回教圣人哈比诺(Habib Nuh)的后裔。这座货仓至今仍未被拆除,在住宅区内安静地伫立着。
马尾
宏文学校:百年学府的坚持
宏文学校创立于1920年,由兴安会馆创办。兴安会馆由新加坡莆田兴化人组建,“兴安”与“兴化”皆为莆田旧称。百年前,华社向来同舟共济,办教育亦不例外。宏文学校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
宏文学校曾四度迁址,如今在陶纳园一带落脚。
2005年,维多利亚街校舍租约期满,董事部面临抉择:交由教育部接管,或筹集学校管理基金,继续由会馆承办。意见一度分歧。
最终,会馆、校友与社群携手筹款,学校得以继续由会馆管理,守住先辈留下的教育基业。
陶纳园:百年排屋的静默
走到麦奈雅路(McNair Road)的陶纳园(Towner Ville),时间仿佛放慢。
这里的六列双层排屋建于上世纪20年代,融合西式、中式与马来建筑元素,百年前是公务员的住所。
如今经市区重建局修复后,古色古香的排屋与高耸组屋对望。记者好奇查询租赁平台发现,这里的排屋月租六七千元,房型有两房和四房。
马后腿
广惠肇医院:从乡情到建国理念
1910年,一群粤籍商人响应时任总督安德逊的呼吁,筹办慈善医院。数月后接管陈笃生医院位于实龙岗路的产业,“广惠肇方便留医院”自此正式投入运作。
早年,医院门诊不分种族与籍贯,住院则仅限广州府、惠州府、肇庆府三属人士。医院靠民间捐款维持运作,免费施医赠药,重症患者可免费住院。那是以乡情为纽带的慈善模式。
到了1970年代,医院更名为“广惠肇留医院”,废除籍贯限制,落实“不分种族、言语、宗教”的国家理念。百年过去,医院仍在原址运作,设文物馆记录发展轨迹,并提供中西医治疗,是新加坡较早实践中西医结合的医疗机构之一。
走着走着,在地图上走出了一匹马。
新加坡并不古老,却在短短一个多世纪里,留下了悠远的历史痕迹。工业的气泡散去,信仰的灯火仍在;制度改变,建筑留下;一代人老去,下一代继续守着门面。
马年第一天,不必远行。
在“Mangka Kar”街头,在河流与老屋之间,脚步本身就是祝福。
你觉得,这匹马,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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