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周末要求中国向霍尔木兹海峡派遣军舰,无意间触及中国外交政策圈持续发酵的一场敏感辩论,即中国高层是否应开始动用军力,影响地缘政治走向。主张更强势路线的人士,希望北京高层扩大解放军在海外的军事存在,调整长期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
有的战略人士则认为,北京的最优策略或许是坐观美国损害自身。
彭博社星期二(3月17日)指出,中国近半个世纪未打过一场重大战争,目前也没有迹象显示会参与到这场风险极高、就连美国盟友都在回避的行动。中国官媒则把特朗普的要求,斥为试图分摊这场华盛顿挑起却无法收场的战争的风险。
报道引述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曾担任外交部专家的吴心伯表示:“如果伊朗攻击美国海军,却误击了中国舰艇怎么办?”“我们为什么要搅进这摊浑水?风险太高了。”
吴心伯也指出,随着特朗普冲击二战后由美国主导建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这为中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战略窗口,以构建更符合自身利益的世界秩序。
彭博社指出,尽管受访中国学者大多主张一个以联合国为核心、让新兴经济体拥有更大发言权的多边体系,但围绕北京应当在多大程度上动用经济、外交与军事力量来维护海外利益的问题,分歧开始显现。
主张更强势路线的人士,希望北京高层扩大解放军在海外的军事存在,调整长期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并采取更多行动彻底解决台湾问题。
虽然不主张介入当前中东冲突,但吴心伯表示,随着中国经济足迹的扩张,北京应开始思考“从零散、罕见地动用军事力量,转向系统化、常态化地保护我们的海外利益”。
吴心伯表示:“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一个新的挑战,因为大约只是最近10来年才成为问题,”
他说:“中国仍处于探索阶段,不像美国,自二战以来一直是西方世界的领导者,在全球到处设有军事基地。”
据报道,这场辩论近几个月在一些与政府有关联的知名学者的文章与访谈中悄然展开,争论的走向不仅将塑造中国作为全球超级大国的崛起轨迹,也将决定北京愿意在多大程度上、包括以军事手段,去影响国境之外的事态发展。
目前,北京对特朗普就伊朗问题掀起的动荡,仍沿用熟悉的应对脚本:谴责美国的行动、呼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并将自身塑造为负责任大国的形象。
今年以来,中国未以武力保护委内瑞拉、伊朗等外交伙伴。除朝鲜外,北京的各项安全伙伴关系,都刻意回避类似北约第五条那样的共同防御承诺。
在本月的年度记者会上,中国外长王毅将中国定位为“可靠的稳定力量”,称在国际局势更加变乱交织,丛林法则、单边主义大行其道之际,习近平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与安全倡议“为历史巨轮穿越风暴驶向光明彼岸提供了中国罗盘”。
单边主义相关的表态是对特朗普的含蓄抨击。王毅同时对类似美国的做法对于世界带来的危险发出了警告。
王毅说:“如果中国也像某些传统大国那样,热衷在周边划分势力范围,挑动阵营对立,甚至以邻为壑,亚洲的局面还会像今天这样稳定吗? ”
但彭博社指出,对多数邻国而言,中国的政策并不算克制。中国政府不仅在南中国海争议岛礁加强了军事部署,还在喜马拉雅地区与印度发生了造成伤亡的冲突,并经常出动军机对台湾施压。北京同时还试探日本、韩国、越南等国的防务反应。
即便如此,中国仍缺乏像美国那样向全球投射力量的军事能力与意愿。短短两个月内,特朗普政府接连拔除两名与北京立场相近的领导人。委内瑞拉领导人马杜罗在加拉加斯住所被捕,伊朗原最高领袖则哈梅内伊在美以对伊轰炸行动中遭暗杀。
在这两起事件中,中国都选择置身事外,这既体现了外交政策的务实利己,也反映了硬实力的局限。
驻上海的国际关系学者、曾为《人民日报》海外版撰稿的沈丁立表示:“中国必须认识到,以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塑造一个新的国际秩序。”
沈丁立说:“美国今天在治理世界时面临的挑战,有朝一日也可能成为中国作为下一任世界头号强国时要面对的挑战。”
如今,中国更多是通过经济杠杆来塑造全球事件,即根据一国在敏感议题上的立场给予奖惩。核心是台湾问题,但也包括要求调查冠病起源、以及新疆问题等。
多年来,这套做法让中国受益。北京经常批评那套由美国支撑的框架,推动了中国的经济崛起。依托开放市场、全球供应链以及世界贸易组织等制度安排,中国成长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其出口实力目前无人能敌,并在电动汽车、机器人等新技术领域成为了全球领军者。
中国的繁荣仍依赖这一体系的多根支柱,包括开放市场、安全航道,以及稳定的能源与大宗商品流动。很大一部分的贸易通过在亚洲、非洲等地建设的“一带一路”基础设施网络流动,也依赖长期由美国海军力量保障的海上航线。
然而,特朗普的行动甚至促使加拿大与欧洲一些领导人宣告“基于规则的秩序”已死,中国也在权衡如何抓住机遇。
中国国家安全部直属事业单位——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傅小强认为,战后体系的裂缝源于美国霸权的衰落。他在本月的一篇文章中表示,美国已“从秩序维护者转变为规则破坏者”。
中国政府顾问、知名政治学者郑永年认为,传统“不干预”主义迫切需要反思并做出调整;中国的决策者将此称为国际关系的黄金法则。作为1955年以来中国大陆外交政策的重要原则,“不干预”主义既帮助北京与西方列强区隔,也有助于抵御外界在台湾、香港与新疆等问题上的批评。
郑永年本月在微信公众号的一篇问答文章中表示,中国绝不能像美国那样推行政权更替、煽动颜色革命,但当海外利益遭受侵犯时,需要采取“积极干预”或“正面干预”的策略。
郑永年提到的一个案例是巴拿马运河。在特朗普政府施压下,一家香港企业集团失去了对两个战略港口的控制权。
郑永年表示:“当然,像美国那种‘霸权式’‘强盗式’的干预方式是绝对错误的,是我们必须避免的。但我们要解放思想,不能总是刻板地强调‘绝对不干预’。”但他未进一步说明如何具体落地。
其他学者则主张,应更习惯展示军事力量,尤其是中国的利益在全球扩张的情况下。
虽然伊朗约占中国海运原油进口的13%,但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占比大得多。根据美国企业研究所的中国全球投资追踪数据,中国在中东各地的投资与工程建设项目规模超过3000亿美元(3834亿新元)。
2017年,中国在吉布提开设首个海外军事基地时,美国不少人将其视为北京增强军事投射野心的信号。近10年过去了,这个非洲之角的据点仍是解放军唯一的海外永久基地,轮换部署在当地的小型舰队,也基本将活动局限于打击海盗行动与训练演习。
目前,中国主要着力于争取宣传上的胜利。北京官员将美以对伊朗的打击,描绘为其长期论点的又一项证据,即美国动用武力的方式侵犯主权、破坏国际体系稳定。
在一些中国战略人士看来,北京的最优策略或许是坐观美国损害自身。中东陷入泥潭可能再次分散华盛顿对亚洲的注意力与资源,而这对中国有利。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李伟建表示:“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并深陷中东,推迟了向亚洲转向,给了中国20年的战略机遇期……我们当时松了一口气,并抓住这20年发展自己。”“现在,美国会不会再次陷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