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她背着相机只身来到中国,靠着一沓介绍信走进城镇和乡村,住进普通中国人的家中,甚至和12个男性同为长途客轮“室友”,在长江上漂了28小时。

陈彬彬那年22岁,刚从英国牛津大学法律系毕业。在一个华人属于少数族裔的国家生活了三年后,她迫切想找到答案:什么是华人?什么是新加坡人?什么又是中国?

在中国的11周,她走过上海、南京、武汉、福州、安徽等地, 拍下2000多张黑白照片。回到新加坡后,她用这些照片办了一场名为《另一个中国》的巡回幻灯片展。

之后的30多年,陈彬彬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鲜少踏足中国。直到最近,这批尘封多年的底片被重新发现。就在本周,她带着80张精选照片重返中国,参加今年的上海影像艺术博览会。这也是这些影像时隔35年后首次走出新加坡,回到中国展出。

这80张照片被划分为“年轻人”“城镇”“农村”“女性”四个主题,并以日历的形式呈现。翻开这四本日历,仿佛打开一枚封存已久的时光胶囊。

问陈彬彬为什么日历要命名为《总有一天》?她不假思索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回来。”

在“年轻人”主题中,她记录下1990年代初人们脸上的希望和朝气:校园里起舞的男女、公园中相拥的情侣、大学食堂里用餐的青年学生……而在“女性”主题中,则呈现出另一种现实:在客厅用搓衣板洗衣的母亲、为孕妇接生的赤脚医生、等待堕胎的年轻女性。

“城镇”与“农村”两册并置,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异直观而强烈:一边是上海和平饭店的爵士酒吧,另一边则是安徽农村用泥土夯筑的土房。

一名男性在城市的公园内飞纸飞机。(陈彬彬摄)
一名男性在城市的公园内飞纸飞机。(陈彬彬摄)

展览现场,参观者翻阅日历时,陈彬彬静静站在一旁观察他们的反应。听到有人讨论,她会悄悄走近侧耳倾听,有时也会主动询问他们的感受。

参观者翻阅日历时,陈彬彬(左一)静静站在一旁观察他们的反应。(黎康摄)
参观者翻阅日历时,陈彬彬(左一)静静站在一旁观察他们的反应。(黎康摄)

一名“00后”安徽女孩说,虽然自己1991年还未出生,但许多照片中的场景都与她儿时的记忆重合;另一名22岁摄影爱好者则注意到,即便在同一个空间内,当时的人们也展现出各不相同的姿态和神情 ,“这种状态在今天已经很难看到了”。

一对经历过1990年代的“60后”夫妻,则在照片中看见了熟悉的过往。“那些我们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被一个来自外面世界的人捕捉和记录下来,现在来看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尽管未受过正规的摄影训练,陈彬彬的镜头却在不经意间,将人们带回那个处于巨变前夜的中国。中国1992年开启市场经济改革,为何没有再回来,继续记录这个迅速变化的国家?

陈彬彬说,那段经历曾让她“受到创伤”(traumatized)。

住在农村,当地人连续几个月没有水,每天吃同样的干黄瓜炒肥猪肉,这些生活上的艰苦不是问题。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人与人的差异。

许多人看到她的护照,看她可以自由出行,都会问:“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你有护照?”

“这让我感到了拥有和匮乏的差别。我既觉得自己幸运,又感到难过。他们不能自由离开,甚至无法离开村子;即便拿到了外国的奖学金,也无法出国……就好像被困住了。”

35年后再回来,当陈彬彬听到那名安徽女孩说,自己已经从农村搬到上海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年前,陈彬彬在长白山旅行时,曾听一位保洁员说起自己去过新加坡旅游。 “如今连一名保洁员都能出国度假,这说明中国真的变了,这让人由衷高兴。”

2026影响上海艺术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5月7日至10日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陈彬彬的作品位于二楼W02展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