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驻重庆不到半年，就被中介通知得重新找房。
原因不是现有租约到期，也不是房东打算卖房，而是这套位于重庆中心地段的高档公寓，因房东债务问题进入了司法拍卖程序。
换句话说，过去总在财经新闻或法院公告上看到的专有名词：法拍房，以一种唐突的方式，从纸面走到了我眼前。
法拍房是指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的房屋。通常是债务人即业主无力履行按揭合约或无法清偿债务时，债权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拍卖债务人名下房屋，以折现满足债权。
中国房地产市场近年深度调整，房贷违约、业主断供的新闻时常见诸报端。但我以为，通过正规中介租到一套法拍房，仍是极小概率事件。
直到听到法院工作人员上门查验房屋时的简短闲谈，我才意识到，遇到法拍房比我想象中要普遍。
根据瑞联数科今年1月发布的2025年度全国法拍市场报告，中国法拍房挂牌量过去三年节节攀升，从2023年约75万套增至2024年逾111万套，去年更逼近130万套，同比增长16.41%，再创历史新高。
另据中指研究院数据，在全国法拍房激增的洪流中，重庆法拍房数量长期位居全国前列。
从住宅成交看，去年上半年，重庆法拍住宅成交3024套，位居全国城市第一，成都和温州则紧随其后。从各类法拍房源挂牌规模看，重庆与广东、四川、河南等省市也同处全国第一梯队。
客观地说，重庆法拍房的数量与它庞大的城市体量、辖区涵盖大量区县和乡镇，以及较大的住房存量有关。
实际上，中国过去十多年大部分一二线城市房价高歌猛进时，重庆房价被媒体形容为“遗世独立”，长时间处于稳定水平，坊间还有”温州炒房团炒哭在重庆”的调侃。前恒大首席经济学家任泽平2021年曾撰文，将重庆称为中国房地产调控的成功样本。
但法拍房整体数量攀升，除了房地产市场调控带来的影响外，更与宏观经济环境变化、居民和企业偿债压力加大密切相关。重庆的法拍房，是房地产市场调整与宏观经济多重因素作用下的一个缩影。
自2020年中国官方宣布房地产融资”三道红线”政策，开发商过去高杠杆扩张模式难以为继，资金链断裂、项目烂尾等问题频现，不少购房者陷入“房未交、贷照还”的困境。一些业主无力继续履约，房屋进入司法拍卖程序，法拍房数量随之增长。
2022年7月，河南、湖北、湖南等多地爆发烂尾楼业主集体停贷事件，标志着房地产风险由开发商传导至购房者和银行体系。
随着房价上涨预期减弱，房地产市场告别“普涨时代”，一些依赖高杠杆投资房产的购房者因资金链断裂被迫退出市场；部分地区房价回落导致“房贷倒挂”，也让不少高位上车的购房者弃房断供，进入法拍流程。
断供和法拍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是中国经济环境的变化。中国经济增速放缓，不少行业和企业经营承压，导致个人失业、收入减少，家庭偿债能力下降，最终以房贷违约、司法拍卖的形式，集中体现在房地产市场。
《三联生活周刊》2024年曾刊登长篇报道，记录“还不上贷款”的多个案例。在这些个案中，欠债、纠纷、法院、破产等词不断出现，勾勒出法拍房背后，个体面临的现实困境。
但这场困境显然还没有走到尾声。前述报告显示，中国法拍房去年的成交率和平均变现折扣率均处于历史低位。这意味着法拍房不仅越来越难卖，即使成交往往也只能以更低价格变现。
对于个人和家庭而言，房屋拍卖后可能仍不足偿还全部债务，陷入“房没了，债还在”的处境。
更重要的是，法拍房近年呈现“量多、价低”的特征，使整个房地产市场价格体系受到严峻挑战。报告说，一些“价格刺客”现象不断击穿二手房价格底线，成为目前实现“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要求的最大障碍。
瑞银集团分析师去年底在一场会议上指出，在房价持续下跌和经济疲弱的背景下，中国贷款违约风险可能进一步上升，法拍房数量未来几年可能持续显著增加，并进一步加剧房地产市场下行压力。
送走验房的工作人员，我站在这套可以眺望两江交汇的公寓内，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仿佛在宣告中国房地产的黄金时代已成为历史，过去高速发展的红利正在出清，而未来的复苏还需大量的时间和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