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下旬的台北,烈日将凯达格兰大道的柏油路面烘得微微发晃,路旁绿荫在热风中沉静摇曳。湿热的星期六(7月25日)下午,这条象征权力核心的大道再次聚集人群。台上的政党要角仍是熟悉面孔,台下举起的标语却换成“我是人,我反毒台”“还我食安”“我要健康”

隔天的7月26日,恰是一年前台湾首波“大罢免”投票的日子。

2025年7月26日,24名国民党立委与停职中的新竹市长高虹安面对罢免投票;到同年8月23日第二波结束,另七名国民党立委也全数过关。31名蓝委加上高虹安,32案无一通过,立法院席次一席未动。激情过后,“朝小野大”的格局,又多经历了一次民意检验。

一年之间,凯道上的口号从宏大的政治认同,转向家家户户日常不可或缺的食用油,宛如台湾政治的一场转场戏。只是舞台虽然换了背景,朝野对阵的演员与逻辑并未离席。

回顾大罢免历程,随着民进党全面投入,这场原由公民团体发起的罢免运动,也逐渐承载了改写立法院版图的政治期待。结果显示,选民未必满意在野立委的每一项表现,却也不愿轻易以罢免推翻常规选举留下的格局。

罢免行动没有化解原有的朝野对立,反而让双方的政治边界变得更加坚硬。过去一年,政府总预算、军人加薪、警消退休所得替代率、财政收支划分、宪法诉讼制度与国防特别预算,几乎每一项都成为朝野较量的新场域。行政部门指责在野多数掏空中央、削弱国安;在野阵营则反控执政者蔑视立院、选择性执行法律。

台湾民主擅长投票,却似乎也愈发擅长将对手归类为“不具正当性”的一方。双方都能从各自获得的选票中提炼出绝对正当性,也都能在对方的票数里找出瑕疵。

于是,街头的连署书虽然随着罢免行动结束而收起,那套不再以说服为优先、而以削弱对方为目的的政治逻辑,也逐渐进入预算、法案、人事同意权与宪政救济的攻防。朝野不再寄望各退一步,反而更在意如何让对方为下一次表决付出代价。

这也解释了为何一年后的凯道,依然由蓝白阵营领头集结。大罢免带来的危机感,一度催化两党的共同敌人意识,也推动双方从议事合作逐渐走向选举结盟。

不过,反对执政党或许能够迅速集合队伍,却未必能自动回答地方治理的考验。蓝白掌握立法院多数后,也须面对预算杯葛、法案争议与议事冲突所累积的社会观感。

国民党若要争取2028年重返执政,仍须证明自己有提出治理方案的能力;自诩第三势力的民众党,则必须在蓝白合流中守住自身不被吞没的轮廓。

对执政的民进党而言,考验更为直接。

大罢免落幕后,赖清德政府曾试图将施政重心拉回经济与民生,但一年来立法院争议未歇,执政党的语言仍习惯向“国家安全”与“防卫民主”倾斜。这套宏大论述在两岸形势紧绷时自有凝聚力,但一旦民众厨房里的油出了问题,政治尺度便骤然被拉回日常。

7月初发端的中联油脂大豆沙拉油事件,因检出致癌物苯并芘超标,流向全台数百家下游业者,并波及餐饮、加工食品及多地学校团膳。台湾政府随后展开追查、下架与裁罚,也承诺补强通报与追溯机制;但民众心中的疑惑并未因此消散:为何一套看似完备的食安体系,仍会在最基础的环节出现缝隙?

食安事件没有复杂的意识形态,却有最直接的生活感受。选民未必能全盘掌握繁琐的政府总预算、军购条例项目,也未必能厘清宪法法庭的程序攻防,但他们能够清楚感受到,曾经吃进肚子里的食品突然下架,也不由得担心政府公布的受影响产品与业者名单,明天会不会又多出一页。

当政党精英花了整整一年在政治动员与宪政拉锯上时,基层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安稳,反而更容易显得脆弱。

蓝白在凯道将毒油事件转化为对民进党的控诉,是政党竞争的自然选择。不过,食品安全治理横跨中央与地方,许多在野党执政的县市政府,同样身处稽查与执法链条。若地方环节也出现漏洞,凯道上的口号,终会沿着治理责任的链条折返回来。

因此,将于11月底到来的地方选举,将成为大罢免之后真正的期中考试。选民会拿着相近的考题,衡量每一个手握行政资源的执政者。毕竟,在柴米油盐的现实面前,没有任何政党能够仅凭高声疾呼,就长期免于治理效能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