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联合早报》75周年主办一场“跨世纪的文化对话”,邀请四位国际级的大师杜维明、余秋雨、高希均与陈瑞献,分别从文化、哲学、经济和艺术的角度,各发表专题演讲。
来自台湾的高希均教授讲题是:“从经济与文化面透视亚洲成长与波折”。那时候的新加坡还没有走出亚洲金融风暴的阴影,身为经济学者,高教授谈了经济的基本面与实质面,但他没有把一场席卷社会的危机,仅归结为经济数字。他谈文化因素如何促进或阻碍经济发展,强调开放社会与开放心灵的重要性,最后提醒我们:经济发展的最终目标,是改善人民的生活品质。
在货币贬值、企业倒闭、失业上升的灰暗时期,高教授的积极态度与长远眼光,仿佛为在场者打开了一扇看得更远的窗。这种在困境中仍然坚守开放的态度,贯穿了高希均教授的一生。
高教授1936年出生于南京,少年时经历战乱,1949年随家人到台湾,在贫困中成长。1959年,他带着一张单程机票赴美深造,后来取得经济学博士学位,在威斯康辛大学任教30多年。关于贫穷与富裕、封闭与开放之间的巨大落差,使经济发展不只是他的研究领域,也成为他一生试图回答的问题:一个社会如何摆脱贫困,人又如何过上更有尊严、更有品质的生活?
从1960年代末开始,高教授经常回到台湾讲学,为公共政策提供意见,也把现代经济学介绍给更广大的华文读者。1977年,他以“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一深入浅出的说法,说明资源有限、选择必有代价的经济学常识。这句话后来广为流传,也显示了他传播知识的一贯方法:把复杂的理论化成普通人能够理解,并且可以用来思考现实的观念。
然而,高教授并不满足于在大学里研究经济,或偶尔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他相信“观念可以改变一个国家”,也逐渐认识到,观念要真正进入社会,必须有媒体、出版、教育和公共讨论作为载体。
1981年,他参与创办《天下》杂志,之后发展为天下文化出版事业;1986年再创办《远见》杂志。高教授学的是经济,经营的却是一项文化事业。几十年来,他们引介经济、管理、科技、教育与人文领域的重要著作和思想,邀请世界级学者与思想家走进华人社会,也为公共知识分子提供发表与对话的平台。
个人事业已然成熟,高教授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自己已经取得的成就上。到了晚年,他仍然密切关注台湾的发展、两岸的和平以及华人社会的未来。他愈发强调,财富不是发展的终点,生活品质比财富更重要,而和平又是幸福生活最基本的条件。他常说:“格局,决定你的结局。”所谓格局,不只是把问题想得宏大,而是越过眼前的得失,看见一个社会更长远的需要;不只关心自己所在的台湾,也把整个华人世界放在心上。
他的影响力也延伸到中国大陆,如今在上海交通大学,就有两个以他命名的地方,一个是高希均阅读空间,一个是今年6月启用的高希均人文空间,两者共同秉承着高教授“读一流书,做一流人,建一流社会”的教育理念。
高教授与新加坡有很深的缘分,在这里有许多相知多年的朋友。今年3月过世的郭振羽教授就是他半世纪的挚友,接到噩耗,高希均教授当天就给《联合早报》写来一篇纪念文章《一位知识分子的选择与新加坡软实力的行程—记与郭振羽50年交谊》。
格局很大,待人的心却很细,他是一位重情重义的知识分子,珍惜朋友也爱护后辈。多年来,早报同仁到台北探访,他都会在松江路的93巷人文空间接待。每次相聚,他总会问起新加坡的发展,不吝分享他对亚洲和世界格局的看法。
今年3月,最后一次到93巷人文空间看望他,高教授送我一套他的作品集,他又担心书太重,我搬不回新加坡,说可以请同事随后邮寄。我最后还是把那套书带了回来。当时没有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如今再翻看这套书,想到的不只是高教授数十年来留下的文章和观念,也想起他对朋友和后辈的温厚。他有经济人的理性、社会人的关怀、文化人的胸襟;但在这些身份之外,真正让人怀念的,还是那个始终关心世界往哪里走,相信人可以看得更远、社会可以变得更好的高希均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