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广西自治区钦州市郊区一座养蛇场，上万条眼镜蛇和滑鼠蛇蜿蜒盘踞。过去10多年，老板覃永福（化名）曾被毒蛇咬伤，经历过亏损，近年也更频繁面对暴雨的冲击。尽管如此，他至今仍守着老本行。
覃永福告诉《联合早报》：“很多人接受不了（养蛇），但对于需要养家糊口的人来说，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像覃永福这样的养蛇人，在广西并不少见。广西有”中国养蛇第一大省”之称，凭借温暖的气候和洞穴密布的地理条件，自上世纪80年代发展出蛇业，去年养殖量突破3000万条蛇。这个涵盖养殖、加工、药用等环节的特色产业，规模估计达数百亿元（人民币，下同，100亿人民币约合19亿新元），长期以来却鲜少进入公众视野。
直到最近，一场洪灾让广西的蛇产业“浮出水面”。今年7月6日，广西横州市云表镇邓圩村一座养蛇场遭暴雨引发的洪水冲毁，约900条蛇逃逸，当中包括毒蛇。据中国媒体报道，一名村民被咬后不治身亡，另有其他人受伤。
这起事故引发外界对蛇业安全监管的关注，也让不少人意识到，养蛇这门看似冷门、带有一定风险的特色养殖业，原来支撑着不少乡村家庭的生计。
为何偏要养蛇，还包括毒蛇？原因很现实：广西本来就有养蛇传统，而传统农业收益有限，乡镇就业选择不多，养蛇便成了一些农民增加收入的渠道。
覃永福解释，相较于养鸡、养鸭等传统养殖，养蛇对场地的要求较低，农民可利用村里的闲置房进行养殖。同时，随着当局设定的环保要求提高，传统养殖业面对更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估，养蛇反而成为更可行的选择。
不少农民因此把养蛇当作副业。覃永福说，如果行情好，养蛇能带来可观收入，“1000多条蛇可以卖10万到15万元，大概要养一年......比出去打零工一两年还好”。
这些年来，蛇业不时传出致富的故事。曾在广西贵港市经营养蛇场、今年起将重心转向蛇类收购和销售的韦家荣（化名）受访时说，他认识的一名养蛇业者引入外国蛇种进行杂交，成功培育出新品种并打开新市场，三年内大赚3000万元。
研究中国农村问题的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社会学副教授占少华受访时指出，养蛇等特色养殖业在乡村经济发展中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
占少华解释，中国许多农户都依赖多种收入来源，除了种田和打工，养殖也可带来额外收入，从而降低农户面对的经济风险，并缓解劳动力过剩的问题。
放眼中国乡村，特色养殖的种类远不止蛇。从湖北养蜈蚣、河北养蝎子、河南养壁虎、到新疆养骆驼，各地因地制宜发展出各种另类、甚至带一定危险性的特色养殖业，瞄准中药材、保健品等细分市场。不少地方政府将这类产业视为带动农民收入、发展县域经济的抓手，通过提供补贴或养殖技术给予支持。
占少华说，这类特色养殖一般针对小众市场，“只要有一定的（需求），收益可能比普通养殖高......它（被视为）一个重要的致富门道”。
业者：最怕的不是蛇咬
是市场风险和天灾
不过，广西洪灾也暴露出蛇业和其他特色养殖潜藏的风险，最直观的便是动物本身的危险性。这次逃逸的蛇类包括有毒的眼镜蛇，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养殖户，也可能被袭击。
覃永福透露，自己曾两度被眼镜蛇咬伤，当时“感觉很痛而且头晕”，紧急赶去医院打血清，所幸当地医院对此已有相当成熟的应急救治机制。
但这在覃永福看来其实是小事，在他和许多养殖户眼里，养蛇的安全风险还是高度可控的。他解释，自己一般与蛇接触时都会做好防护，例如穿上较厚的水鞋、佩戴防蛇咬的厚手套等。
养蛇业者更担忧的往往是市场风险。覃永福说，一旦行情波动，养蛇户很容易亏本，一两年的投入都可能打水漂，自己就在冠病疫情期间亏过钱。
学者占少华进一步分析，特色养殖的风险主要源自对市场的高度依赖。尤其这类养殖品种的消费市场本来就不大，一旦养殖人数和供给增加，价格便容易下跌。
与之息息相关的是政策风险。2020年是广西蛇业发展的一大转折点，中国全国人大当年通过一项被称为“史上最严野生动物禁食令”的决定，旨在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和革除滥食野生动物的陋习。
这项新规迫使原本面向食用市场的蛇业者转向药用、大健康等领域，一批规模较小、管理分散的养殖场被淘汰，行业精简至300多家较具规模的企业。
覃永福坦言，蛇的食用市场消失后，养殖场的利润几乎减半。不过，他认为养蛇的整体收入算相对稳定，加上从事这行已10多年，“也有一些情怀，才一直养下去”。
最后，洪灾也揭示了特色养殖面对自然灾害时的脆弱性。占少华指出，特色养殖业者在设施等方面的投资一般较高，“像是养牛蛙、乌龟等，一个农户可能要投入10万到20万，很多还是借钱投资；一旦（养殖物）被水冲走，农户遭受的经济影响是比较大的”。
面对种种考验，为何仍选择养蛇？对不少农户而言，他们未必有更好的选择。
覃永福透露，自己曾尝试转行，但养乌龟、做餐饮都以失败告终，而当地就业机会有限，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养蛇。他感慨说：“就是没有更好的工作嘛，如果有更好的工作，我也想做其他行业啊。”
特色养殖如何兼顾生计与安全？
这次的蛇逃逸事故暴露出特色养殖风险防控的短板；尤其在极端天气愈加频繁的情况下，如何兼顾养殖户生计和民众安全，成了棘手的治理问题。
占少华指出，如今一些特色养殖产业已成较大规模，政府可进一步加强安全防控，包括针对水灾、火灾等灾害制定应急预案，并进行安全宣传。此外，在明确特色养殖属于合法产业的前提下，也可引入农业保险机制，通过风险平摊减少养殖户的损失。
他说：“一开始，监管政策肯定不那么完善。很多特色养殖产业最初都是小规模，慢慢扩大后，政府才会关注到并出台支持政策。”
业者韦家荣相信，若养殖设施和管理符合规范，蛇逃逸的情况很大程度上是可避免的。
他推测，这次事故或与养殖户为压低成本而忽略防逃措施有关，“一些（设施）本来是养猪的，后来改放几个网袋就养蛇了”。
他分享说：“如果在房里养蛇，应该用钢丝网（把蛇封起），须要拉链才能拉开；如果再加个网袋，哪怕整个养殖场倒了，蛇也跑不出来。”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受访时指出，当局接下来势必加强对蛇类养殖的管控，尤其应建立面向特色养殖业的气候预警系统。但他强调，特色养殖仍有现实需求，“也不要一棒子打死......搞特色养殖的人，他是靠这个活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