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军事基地战时避难所变身消费空间 重庆防空洞释放新活力

六米高、六米宽的防空洞，一眼望不到尽头，200多张火锅桌在一个约4000平方米的洞内摆开，神秘的氛围与浓浓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消费场景。

这种在重庆已延续数十年的特色防空洞火锅，吸引越来越多外地及外国游客专程前来。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此刻坐着吃火锅的地方，曾是中国重要而隐秘的军事基地。

位于重庆两江新区的“地下之城”防空洞群，前身由中国老牌军工企业长安工业集团于上世纪70年代建造，在保密封闭了近50年后租借给私人企业。三年前，这里经过改造，成了集火锅、茶馆、助农集市于一体的新兴业态空间。

“地下之城”营销负责人王婧告诉《联合早报》， 作为以前的兵工厂，这些防空洞本身具有很大魅力，开发时首先想要保留兵工厂原貌，在此基础上进行功能性改造。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中苏关系恶化、越南战争升级、国际安全形势紧张的背景下，中国为应对潜在战争风险，将云贵川等内陆地区划为战略上的“三线地区”，并在那里开展大规模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称为“三线建设”。

重庆是重要的“三线建设”基地之一，大量军工、机械等项目在此布局。按照“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一些工厂和配套设施建设深入山体，形成包括厂房、仓库、防护工程在内的地下空间。 

重庆主城以东的涪陵816工程，是“三线建设”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地下工程之一。这座始建于1966年的核军工工程，先后有数万名军民参与建设。

工程总建筑面积约10.4万平方米，共有18个大型洞室，以及130多条隧道、支洞等，被认为是“世界最大人工洞体”之一。

工程因国家战略调整于1984年停建，此后长期处于保密状态，直到2002年获批解密，2010年以旅游项目形式对外开放。

仪表室、核发电厂房、反应堆锅底、引水洞……这些曾经是高度机密的军工空间，经过修缮，融入灯光、声效、数字化展示等手段，成为面向公众的文旅设施。

在工程遗址墙面上，还能看到“愚公移山、人定胜天”“克服困难、敌人丧胆”等标语，从这些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文字中，仍能感受到特殊年代高涨的建设热情和战备氛围。

由于地形和历史原因，重庆防空洞规模庞大、分布广泛。除了“三线建设”，还有一大部分防空洞始建于二战时期，和前者相对规整的防空洞相比，后者空间更局促，设施更简陋。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作为国民政府战时首都，重庆持续遭到日军空袭。

重庆史研究会名誉会长周勇受访时说，重庆当时对防空洞的需求很大，除了政府修缮，也动员了许多企业和个人，在整个城里挖出可供40万人躲避的防空洞，“是世界最大的地下防空体系，没有之一”。

据统计，在日军集中轰炸的五年间，重庆防空避难设施数量从最初50多个增加到1600多个。这让普通民众在炮火纷飞的年代，仍能维持基本的日常生产生活，甚至连高等院校招生考试也在防空洞里进行。

根据《抗战时期的陪都沙磁文化区》记载，1941年日军轰炸中，当地学生点上煤油灯，在防空洞内读书。一些大学举行招生考试时，恰逢空袭警报，考生也秩序井然进入防空洞赶考。

不过，受当时资金和时间所限，部分防空洞设施并不完善。位于渝中区十八梯附近的防空隧道宽和高分别仅约两米。据抗日战争纪念网资料显示，原隧道洞口很低，入洞后要下很深的阶梯，并伴随多个转急弯。

1941年6月5日，日军对重庆实施大规模空袭，这个最多容纳5000人的防空洞挤进了近万人避难，由于通风不畅、洞内严重缺氧，加上拥挤、踩踏，最终酿成大量人员伤亡的“六五隧道惨案”。

在今天游人如织的十八梯景区和较场口，仍保留着当年惨案遗址，作为重庆抗战历史的见证。

周勇说，大约在八九十年代，重庆解放碑地下一个防空洞就被打造成了地下商场，此后开始出现一批“洞子火锅”，后来还有酒窖、博物馆等。

但防空洞年代久远、构造特殊，要改造为商业场所难度不小。周勇介绍，绝大部分防空洞的岩石裸露在外，需要用建筑材料重新砌一层隔离开，里面宽窄也不一致，“要用起来是要费点劲的”。

位于九龙坡区黄桷坪的军哥书屋约2021年从平房搬进了防空洞。店主苟军受访时说，洞内比较潮湿，搬家后书店专门给书籍进行了防潮塑封，还安装了新风系统，也改造了电路，装修花费约20万元（人民币，下同，3万8000新元）至30万元。　　

位于渝中区枇杷山的“神仙洞”是一个在天然洞穴基础上扩建的防空洞，在此打造音乐空间的音乐人张继尧也提到，防空洞改造并不像普通空间装修那么简单。

他说，像“神仙洞”这类洞子需要先对墙体进行加固，安装规模更大的通风设施。由于洞内湿度大，乐器也需要存放在专门的防潮设备中。

王婧记得，开发“地下之城”时，工程队向地底开挖数米，将排污、排气等设施埋在地下，再进行回填，并安装水电照明等设施，共耗时三个多月。

她说，洞里之前种过蘑菇，改造时发现很多残留的蘑菇菌群。“处理起来很麻烦，不能随便扔，因为可能会长出新蘑菇泛滥到其他地方。”

但防空洞也有独特优势，除了租金低，洞内还冬暖夏凉，常年保持在25摄氏度左右，对素有“火炉”之称的重庆来说，这样的恒温环境可谓得天独厚。

周勇回忆说，很多年前一些电影院利用防空洞恒温的特点，夏天将洞内的冷空气抽送到影院内，为观众降温。

对今天的经营者来说，防空洞不可复制的稀缺性则是更加突出的商业优势。

张继尧说：“这在城市里，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现在也不可能再去做一个了。”

苟军认为，防空洞另一个好处是“搬不走”，店面被迫拆迁、搬迁的可能性也更小。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与会计学教授芮萌受访时说，中国消费者从以前“买东西”慢慢转向“买一段独特体验”，核心就在于反差和稀缺性。“随便一个商圈就能开咖啡店，但防空洞咖啡馆就没有办法随地找到。”

北京旅游学会理事刘思敏博士受访时也说，防空洞在整个中国都属罕见，改造为火锅、书店等特色消费空间，是极具辨识度的文旅创新，也为老旧历史空间注入现代生命力。

他说：“对于外地游客而言，沉浸式的洞穴消费体验，兼具新奇感与唯一性，形成了天然传播卖点。”

对重庆本地人来说，防空洞不是新鲜的打卡点，而是一种带着熟悉市井气息的城市记忆。

重庆人文历史爱好者张先生是一名“80后”怀旧博主，长期在社交平台小红书分享重庆特色街道和美食，对重庆防空洞的位置布局和作用也如数家珍。

他受访时说：“从小到大都在这儿生活，防空洞对我们来说真的不稀奇，它就是一个很日常化的东西，小时候住家附近都有。”

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张先生小时候也曾在防空洞捉迷藏。他说，小伙伴都是附近街坊邻居，还会一起在防空洞纳凉、吃饭，“这是一个生活气息很重的地方”。

从2003年开始，重庆部分防空洞每年6月至9月的酷暑时节，开放给市民乘凉。周边居民自带小板凳来到洞内，享受“天然空调”。

随着条件不断改善，近年来不少纳凉防空洞已设有桌椅、茶水，有的还配置书报和电视，成为居民唠家常、打牌的场所。

这种日常感也嵌入小有名气的“军哥书屋”。这个在外地游客眼中的网红书店，对本地人来说是一个熟悉、放松的休闲去处。

家住附近的刘先生周末下午来到书屋，径直走到店主面前打个招呼，闲聊几句，再扫码五元买一杯老鹰茶，便坐在洞里和同伴下棋。他告诉记者，来防空洞休闲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感觉很安逸、自在。

苟军说，这里不是高大上的场所，但对顾客“是一种可以释放的空间，一进来会有种老朋友的感觉”。

此外，防空洞在重庆也承担着通勤出行的功能。在重庆核心地区解放碑，有一条设有七个出入口、长达7.5公里的地下环道，串联起这一区域28个地下车库，这个集通行、停车、防护等功能于一体的隧道，几乎是驾车前往解放碑的必经之路。

当防空洞变成日常，它所承载的历史价值是否还有意义？苟军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说，这些防空洞像一个盔甲，提供一种底气，也有一种震慑，“你打起来我也不怕，我是有保护的”。

中国近年出现不少“旧空间”结合“新消费”的业态，除了防空洞，过去承担生产、储存等功能的废旧老厂房、老仓库等，也被重新包装成了消费场所。

上海的老粮仓咖啡馆、成都东郊仓库文创产业园、贵州老印刷厂打造成的文化街区，这些带着时代烙印的旧场所，经过改造后成为年轻人的新去处。

芮萌说，中国许多城市正在形成新的特殊空间经济，它的体量不一定大，但背后反映出消费需求发生改变。

他说，普通商业空间设计逻辑是标准化的，容易同质化，产生审美疲劳，这类特殊空间自带原生叙事，比如老工厂有以前工业时代的痕迹，防空洞自带神秘感，更能满足现在的消费需求。

他同时强调：“场景只是敲门砖，如果产品服务跟不上，空间再特别，热度也会慢慢褪去。”

刘思敏指出，当前这类空间改造存在历史稀释、噱头化、同质化的现象，很多项目简单套用网红模板，过度娱乐化，失去了文化内核，也弱化了精神价值。

他说，核心是要以风貌优先、文化为本，避免单纯的场景复刻，同时在开发中植入对应的历史内容，用消费场景配套历史叙事。

周勇也说，和平时期应该对防空洞进行多元化开发利用，但同时不要忘记历史和战争。“（旁边）立一块石碑或嵌在墙上，讲这个防空洞是怎么来的，曾经发挥过什么作用，不要把这事忘了。”

他强调：“这种加强文化历史底蕴的方式，本身就是提高文旅质量的有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