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北部太原省,一部三星手机完成最后组装,贴上“越南制造”的标签后出口欧美;在南部平福省,一张电动沙发装柜发往美国;在胡志明市附近,一件衬衫进入出口流程。
这些产品构成了近年来“制造业转移至越南”的典型样本,但若向上追溯,可以发现大量来自中国的技术、零部件和原材料。在“去中国化”的叙事之下,中国仍以不同方式嵌入供应链关键环节。
离开中国的工厂 离不开的供应链
近年来,许多跨国企业将生产线从中国搬至越南,使越南成为全球电子制造的重要基地。以三星为例,公开数据显示,其在越南的手机产量占全球总量约一半。
然而,尽管外企“去中国”,供应链却仍高度依赖中国,中国元素以更隐性的方式嵌入越南制造。在三星Galaxy S23的生产中,中国企业仍在模组与量产环节发挥关键作用。
例如,舜宇光学承接了包括S23 Ultra在内的潜望式变焦镜头等高端业务。这家企业自2017年起开始为三星提供摄像头模组和镜头,并逐渐进入三星供应链的核心。
为配合三星的全球供应链布局,舜宇光学也在越南进行投资与扩产。2023年9月,舜宇光学获准投资1亿5000万美元(约1亿9000万新元)在义安省建厂,生产并组装手机摄像头等电子设备。
此外,宁德新能源为S23系列的多个机型提供了锂电池电芯,多家中国厂商提供电子元件和高密度电路板等关键中间品。
得益于较低的劳动力成本,以及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和物流,越南成为供应链重组的主要受益者之一,但上游材料、关键零部件和生产体系仍留在原有网络之中。
协力咨询管理亚细安地区主任福斯特(Marco Foerster)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越南的根本优势在于地理位置靠近中国供应链,而非取代它们。
“正因为紧邻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越南才得以成为理想的出口平台。如果切断这种联系,将带来额外成本和复杂性。无论企业还是政府,都并未真正准备好承担这样的代价。”
福斯特补充说,减少对中国依赖的努力确实存在,尤其是一些大型科技公司正积极与越南政府对接,协助其在中国的供应商迁址并获得当地优惠政策。
“然而,一些关键零部件、原材料以及精密部件,在成本、质量或规模上,根本无法在中国之外实现替代。”
美国智库太平洋论坛高级兼职研究员奥尔森(Stephen Olson)受访时说,越南在向上游延伸时仍面临多重约束。
“越南工业劳动力规模较小,技能水平与生产效率与中国存在差距,能否满足更高附加值制造业的需求存在疑问。此外,电力供应的稳定性与成本、数字和实体基础设施质量,以及海关与物流效率,也都会影响产业升级。”
不过,福斯特也强调,越南并不止于成为一个组装平台,它有远大的目标。“越南本土领军企业,如Vingroup旗下子公司、推进高铁项目的VinSpeed,以及VinAI、VinSpace的崛起,都显示出其向价值链上游攀升,并培育出本土供应商的雄心。”
“中国制造”出海 复制产业体系
无独有偶,中国企业也越来越多地在越南建厂,使中国元素外溢到越南制造。
中国龙头家居品牌顾家家居于2020年宣布在越南平福省建立首个海外生产基地,其园区在2025年已达到38万平方米。
以出口至美国的电动沙发为例,其生产线上的组装、缝纫、包装等劳动密集型环节,和木工加工等中端环节从中国转移到了越南,产品则直接从越南发往美国,以规避特朗普政府的关税。
不过,电动沙发核心的电机与控制系统,由堤摩讯和德沃康等厂商在中国生产后运到越南;重要的五金件和面料、人造皮革等材料,多来自广东、江浙一带;掌舵的核心技术和管理人员,大多从中国外派到越南。
可见,中国企业并非“被动转移”,而是主动把整个制造体系复制到越南。这更像是在地缘竞争与贸易压力下的一种主动重构。
福斯特说,中国正在进行战略调整,而非失去优势。随着后期生产和组装环节向越南等地转移,中国正加大对研发、创新以及上游环节的投入,供应尖端零部件。
“对中国而言,制造环节可以外迁,但知识与产业的核心必须留下。中国不会允许其工艺能力流失。”
这更像是既有制造体系的重组,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分离。奥尔森指出,将中国排除在区域或全球供应链之外的努力,难以取得显著成效。
“我们更有可能看到的是,供应链结构变得更加复杂,以‘掩盖’中国的参与。供应链预计会出现重组,而非真正的脱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