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中，马来西亚森美兰州宫廷风云突变，爆发建国以来极为罕见的“罢免最高统治者”风波。这场罕见的宫廷内斗迅速向外辐射，将森州政局拖入剧烈动荡的深渊，导致地方王权与州政府的关系紧张，执政联盟一度濒临崩盘。
历经一个半月的极限拉扯，这场宫斗大戏并未随着森州议会在6月5日解散、为州选铺路而平息。相反，随着四大酋长不顾法庭禁止司法与酋长理事会召开或举行任何会议，执意在6月5日州议会解散当天，为新拥立的森州最高统治者（又称严端）纳扎鲁丁举行宣誓就职仪式，而引发更多问题。
首先，最大的问题是，新严端纳扎鲁丁的地位是否合法？若罢免现任严端慕力兹的程序不合法，那慕力兹仍是合法严端，这就意味着严端闹双包。
如果慕力兹的地位不合法，那就引发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慕力兹御准解散州议会有没有法律问题？森州还能不能举行州选？森州选举会否因宪政漏洞而沦为一场“非法选举”？
目前双方各说各话。四大酋长引用森州惯例及习俗法，力证拥立纳扎鲁丁为新严端的正当性；森州政府及联邦政府则以罢免慕力兹的行动不符合州宪法为由，继续承认慕力兹的严端地位。
森州王室风波是如何开始的？
此事涉及错综复杂的地方政治世家恩怨，还触及王权宪制与法律诠释的灰色地带，一时难以厘清谁是谁非，但稍微梳理一下这场风波的发展，或许能较清楚为何森州会陷入眼下的乱局。
一切始于4月17日的司法与酋长理事会会议。这场会议由慕力兹主持，他在会上不顾包括四大酋长在内的与会者反对，强行终止四大酋长之一的双溪乌绒酋长慕巴拉克（Mubarak Dohak）的职务。
据《星报》和《星洲日报》报道，慕力兹指慕巴拉克因涉及33项与传统及习俗相关的违规行为，依据当地传统与继承制度，以及《1959年森美兰州宪法》，废除慕巴拉克世袭的酋长身份，而且已在去年5月13日生效。
然而，此举引起另三大酋长（即日叻务酋长马鲁夫（Maarof Mat Rashad）、柔河酋长莫哈末（Muhammed Abdullah）及林茂酋长阿都拉欣（Abdul Rahim Yassin））的强烈不满。
他们与另一酋长淡边（Tampin）领主东姑赛拉兹曼（Tunku Syed Razman）认为，慕力兹未接纳其他成员的意见就做出上述决定是不合法的，所以司法与酋长理事会并未免除慕巴拉克的酋长职。
他们4月19日通过线上直播方式发表联合声明罢免慕力兹，并宣布已故的第10任严端东姑查化之子纳扎鲁丁为新严端。
四大酋长为何有如此大的权力？
据《东方日报》报道，现今的森美兰马来人主要迁移自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先祖是奉行母系制度的米南加保人。米南加保人来到森美兰时，逐渐形成九个部落，这也是森美兰（Negeri Sembilan，马来文九州的意思）名称的由来。九个部落由四大酋长领导，所以四大酋长是州内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传统领袖。其中，双溪乌绒酋长地位最崇高，位列四大酋长之首。
四大酋长最重要的宪法职能，是选出森美兰州的最高统治者——严端。根据森州宪法与惯例，严端须由四大酋长从四大王子中遴选，再由司法与酋长理事会确认。理事会主席是严端，成员包括四大酋长和其他贵族。
四大王子一般是前任严端的儿子或其他贵族，通常由现任严端按辈分和资历册封，但排序并非永久，随时能改或除名。四大酋长拥立的新严端纳扎鲁丁，是排位第四的王子。
由于四大酋长有权拥立严端，理论上也有权罢免严端。不过，四大酋长的罢免行动并未依法律程序完成，即没有按州宪法召开罢免听证会，因此不获州政府承认。
这形成了四大酋长坚持让纳扎鲁丁宣誓出任新严端，州政府和联邦政府却依然承认慕力兹统治者地位的“严端闹双包”局面。两人究竟谁才是合法严端，须按森州惯例和习俗法，以及州宪法展开进一步研究才能厘清。
宫廷风波为何演变成政治危机？
这场宫廷风波扩大成森州政治危机，则是因为希望联盟森州政府的州务大臣阿米努丁介入，公开表明已被终止酋长职务的慕巴拉克参与的罢免严端行动不具法律效力，州政府不予承认。
他4月20日发声明指罢免行动不符合森州宪法，州政府将继续承认慕力兹为严端。此举导致他与森州王室关系紧张，更造成随后召开的州议会展延。
阿米努丁的声明被指干预森州王室事务，引起联合执政森州的盟友国民阵线不满。森州14名巫统州议员4月27日宣布撤回对阿米努丁的支持，并计划与国民联盟合组州政府。
森州议会共有36席，简单多数议席为19席。2023年州选举后，希盟赢得17席、国阵14席、国盟五席。希盟与国阵以31席联合执政。如果国阵转向与国盟联手，刚好达到执政门槛，意味着阿米努丁政府将垮台。
由于此事牵动希盟与国阵在联邦团结政府的合作，国阵及巫统主席阿末扎希随即介入。4月30日，也是副首相的阿末扎希声称已和14名巫统州议员达成共识，继续留在森州团结政府内，以确保森州政局稳定。
5月4日，国盟中的两名土著团结党州议员改变立场保持中立，森州政治危机暂告一段落。
森美兰能举行州选举吗？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阿米努丁趁着柔佛州议会6月1日解散的热度，于6月4日深夜召开紧急记者会宣布已获慕力兹御准，6月5日正式解散州议会。
四大酋长指此事并未咨询他们，因此不同意解散州议会。四人与数十名森州传统领袖6月5日上午通过视频会议Zoom，完成新任严端纳扎鲁丁的宣誓就职仪式，给森州议会的解散增添变数。
森州议长当天通知选举委员会慕力兹已御准解散州议会。对于慕力兹在法律上是否有权这么做，以及这种情况下举行的州选结果是否有效的问题，有分析认为，这预计是州选后新任森州政府要面临的法律问题。
不过，若四大酋长让新严端宣誓就职确实违反庭令，那严端闹双包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与四大酋长不和的森州司法与酋长理事会秘书已表明，保留起诉相关酋长藐视法庭的权利。
这意味着，森州宫廷风波和政治危机，很可能不会因为州选举而化解，反而会陷入司法纠葛的旋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