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五年后,缅甸今年虽以“民选总统”为名标榜国家回归民主,并在国内呼吁反对派与地方武装和谈、对外重启外交接触,但大多数缅甸民众仍感叹生活艰难,短期内看不到和平曙光。
仰光保险从业员托敏(化名,30岁)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直言,尽管举行了选举,但掌权者本质上毫无变化。“如果比较选举前后的情况,大多数人会说基本没有什么不同,生活也没有明显改善。”
密支那商人欣欣(化名,34岁)也说,敏昂莱出任总统后内战依然持续。“目前局势犹如军阀割据,各地武装组织只想握紧手中权力,各方难以有效沟通,走向和平的路依然困难重重。”
自2021年发动政变推翻翁山淑枝领导的民选政府以来,缅甸军方与反军方武装及民族地方武装(简称民地武)的冲突已持续五年。
军政府去年底至今年初举行了不受国内外认可的大选,原军政府领导人敏昂莱4月10日宣誓就任总统。上任100天时,敏昂莱声称已与13个民地武会谈,并呼吁其他组织加入。
外交方面,敏昂莱先后访问中国、俄罗斯、印度、老挝和泰国,并尝试恢复与亚细安的接触,力图摆脱国际孤立。
然而欣欣认为,若无法提出足够有利的条件,这类出访根本无法推动国内的和平进程,也难以让民地武放下武器。
托敏也说,许多民地武在冲突中不断壮大,建立据点、获取资金并形成独立的运作体系。“这不是简单地呼吁和平或签署协议就能解决的,短期内不可能恢复到五年前的状态。”
民怨深重 物价暴涨与电力瘫痪冲击生计
来自曼德勒的商人三三(化名,24岁)认为,全国超过九成民众不认同军方掌权,很多人是出于无奈和担心遭到对付,才被迫投票给军方。她此前为逃避征兵与投票暂住泰国,今年2月回国探亲。
“我回来六个月了,本想看看有没有留下来发展的机会,但大选后情况没有变好,环境依旧不安全,而且物价高得离谱。”
欣欣也感叹,出行困难与经济低迷让许多基层民众难以为继,“国家起码倒退了10年”。
受今年2月美伊冲突推动的全球油价上涨冲击,本就混乱的缅甸市场雪上加霜。托敏透露,当地电力供应非常糟糕,有时每天仅能供电四至八小时,商家不得不花钱自备发电机。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缅甸今年4月通胀率达到24.6%。当地媒体报道,今年7月一个鸡蛋售价已超过700缅元(约0.42新元),是2021年军方政变前的七倍左右。
三三难过地说,缅甸拥有丰富的翡翠、木材和矿产,却因治理无方和持续内乱导致大批国人逃离家园。“只要敏昂莱当总统一天,缅甸似乎就不会好起来。”
年轻人为逃兵役出走 旅人与外商冷暖体验不同
缅甸内战和强制征兵制度引发大规模的“逃兵潮”。敏昂莱在上任100天的讲话中承认,大批青年流失拖累了经济,但强调将继续实施征兵令。
目前暂住越南的三三是其中一个“逃兵者”。她透露:“军方会拿着名单挨家挨户搜查,符合年龄就会被强行带走,家人不同意也无济于事。除非花大钱收买,但最怕钱花了对方却不认账。”
据她透露,每次逃出国须花费700至1300美元(约889至1652新元)打通关节,“其他国家的人出国很简单,我们却要花一大笔钱才能离境,真的很心酸”。
实皆省的艾蒙(化名,24岁)今年选择到新加坡当女佣躲避兵役。她感叹:“内战至少还会持续两年,甚至更久。如果国家好,谁愿意背井离乡?”
选择留在国内的托敏则透露了当地的生存智慧:他所在的社区成立了基金机制来应对征兵。这个基金由男性共同筹钱,一旦有人被征召,就用这笔钱寻找经济困难者顶替,并给予其家属补偿。
托敏说:“有些人因为经济困难,不得不为了钱顶替他人入伍。只要凑足人数,军方一般不会刁难。”
游人的无力感与外商的逆行坚守
不同身份的外来者则对缅甸现状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首次到仰光度假的中国游客张小云(29岁)注意到,缅甸街上随处可见无家可归者与乞讨儿童,空气中弥漫着污水恶臭与霉味。
尽管未遇到暴力或抢劫,军人街头执勤也并未带来“全城皆兵”的紧张感,但仰光的景象仍让她深深感到无力。
“缅甸风景很美,也看得出曾经的城市化风貌。如果没有内战,缅甸可能会发展得很好,如今却仿佛陷入困境,年轻人很难看到发展机会。我旅行结束可以抽身离开,但对当地人来说,却是无尽的循环。”
八年前在缅甸创办Crossworks人力资源公司的新加坡商人苏汉(31岁)则相对乐观。他分析说,从冲突分布图来看,可能会让人觉得半个国家陷入战乱,但按人口计算,目前约400万人因冲突等原因流离失所,若加上参战的人口,估计受冲突直接影响的人口约占全国五分之一。“虽然人数看起来庞大,但绝大多数人依然选择留了下来。”
“似乎所有坏事都已经发生过,想走的人大概也已离开,留下来的人反而更坚定想去改善制度。”
苏汉发起屋顶修缮计划,目前已帮助150多户家庭,还资助了60多名大学生,并协助回国者就业。
苏汉注意到,缅甸入境游客人数有所回升,航班趟次增加,机场商店也较为热闹,这些都是积极的信号。
官方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共有约53万外国游客入境,同比增长约6%。
苏汉说:“未来仍然会是一条漫长的路,但我相信一切会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