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病肆虐快两年 当前线也感到无助与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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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劳任怨、埋头苦干,是前线医疗人员的群像脸谱,但就个人来说,他们与普通人无异,需要休息、也需要释放。长时间在抗疫前线奋战,他们承受怎样的压力,要从哪里找到排解的出口?

今天是世界精神卫生日(World Mental Health Day),随着世界卫生组织在2019年把过劳(burnout)纳入国际疾病分类后,职业倦怠正式被确认为精神疾病,劳心劳力引发的情绪和生理问题也受到更多关注。

她的工作是安排老人家住进疗养院,家属等了近一年,不但没等到空位,疗养院还突然出现感染群,入住手续不得不搁置。

日间活动中心和多个社区伙伴也因冠病暂停接收新案子,家属无法同时居家办公和照顾患有失智症的母亲,精神压力可想而知,也得由她来想办法、安抚情绪。

原本的案子一直无法结案,新案子又接踵而来,层层叠叠看不到头。对这名不愿具名的医疗社工来说,20多个月来无奈无力感一直笼罩着她,多次突如其来的条例收紧都在控制之外,让工作平添许多不确定性。

“工作量还在可承受范围内,跟以前一样,每周处理约10多起案子,但案子变得复杂,甚至很多案件也一直没有进展,只能等消息,就像肩上不断叠上大石头,却没机会放下。”

前线人员努力减轻人们因冠病引发的身体与心理负担,很多时候却忽略了心中的疲惫,或者无法找到适当方式解压,最终出现职业过劳(burnout),也就是时下常听到的“冠病疲劳”(COVID-fatigue)。

心理卫生学院老年精神科专科顾问陈忠强医生也曾在疫情暴发后的六到八个月,感到自己力不从心。

当时医院因病毒阻断措施采取严格的防疫措施,入院程序变得复杂,包括划分隔离与普通病房,住院病患还须接受拭子检测,结果出炉后才能入院。随后措施放宽,病患开始进进出出,一天有15至17名病患住进他负责的病房,周末也得上班,工作步伐随之加快。

“我当时察觉到自己对病患没那么有同理心了,即使面对看了多年的病患,我也难以给予他们以往的关怀。另外,我对家人脾气也比较暴躁、失眠,容易焦虑,我慢慢意识到,自己可能已接近所能承受的极限。”

冠病心理健康工作小组调查报告结果也显示,对1058名调查对象而言,前三大压力来源包括担心家人朋友染疫(50.5%)、经济损失(50.1%),以及失业(46.7%)。对于受访前线人员,面对不确定的冠病,他们努力帮助别人缓解情绪的同时,其实也有同样的顾虑。

教师线上授课压力大 幸得校方与同事关怀扶持

据卫生部上个月15日发表的冠病心理健康工作小组调查报告,截至今年5月底,自去年4月推出的全国关怀热线已处理超过4万5000通求助电话。最常出现的担忧包括涉及精神支持要求、精神健康问题,以及家庭与婚姻事件。

要求匿名的小学教师透露,近期陆续有学生确诊,她也很焦虑,一边担心年迈父母,一边担心学生,以及如何安抚家长。“我们不只要对自己和家人负责,也有义务保护学生。原本的教学工作之外,也要盯紧学生们是否严守安全管理措施,事情繁琐多了。现在我慢慢接受,已不求冠病疫情结束,只是希望能减少影响,学着跟病毒共存。”

她记得,压力最大的时候是在实体课程全面转至线上的病毒阻断措施期间。

因对科技不熟悉,还要照顾双亲的她发现,备课时得加上录音和视频,还得跟家长沟通更多了解学生进度。

工作时间不规律,晚上也辗转难眠,一天忙忙碌碌12小时下来,她双眼和身体酸痛,一个多月下来每天仅能睡上五小时。

“当时同事们互相扶持,有教材或资料都会分享,学校为我们准备的关怀包,对我都是非常大的动力,因为至少还有人留意并给予关心。还好这样的状态只维持约一个月。”

人手短缺也是个很大的问题。每天病例上千起,有医生说,他很累了,但不好意思请假,因为这会加重同事的负担。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急诊室有几十个人排队,一名中年男子因与确诊病例近距离接触,要求做拭子检测,等了两三个小时。

男子开始不耐烦,大骂医生没效率,说自己还没吃饭,为何简单测试要让他等几小时。

“其实我也还没吃饭,甚至已有七八小时没喝水或上厕所,但我也只能一直道歉。我们是值班制,工作时长不变,但工作量变大了。当公众无法体谅我们,我们却再累都得打起精神,心情就更加糟糕。”

医护人员也需要病患给予更多谅解

他的管理层有尽量留意且关心医疗人员,但主管们本身也很忙,各有各的压力和疲惫。

“久而久之,我们只能学习如何自己应付,不把这些不开心放在心上。”

另一名资深专科医生也提到,医疗人员天职所在,不把任何人拒于门外,病人不多时这一点还做得到,病人一多就不同了,尤其是医院现在不论谁都尽量收治,有的觉得没得到妥善照料,就会找议员“走后门”,或诸多要求。

“比如急诊室有人投诉被晾在一边不给吃喝,家属投诉给大人物,我们就要去查证并交报告来解释,这本身就要花时间,等于是剥夺照顾另一个病人的时间。”

她也举例,院方不允许探病后,就有家属要求病房护士下楼来拿家里准备的食物或替病人取外卖。“还有家属送汤来,特别要求赶快取否则会凉。要是我们经常不允许探病,搞不好还要专门设立送餐后勤部来取外卖。”

她希望,与冠病共存,大家都负起责任,不要什么都要别人照顾。

心理医生也差点被无助感吞没

心理卫生学院老年精神科专科顾问陈忠强医生无法给予病患以往的细心关怀,也差点被自己的无助感吞没。他通过享受生活中简单的快乐,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缓解精神压力。

疫情暴发后首六到八个月,是担任心理医生已有约13年的陈忠强最心力交瘁的阶段,他原本看年纪较大的门诊病患,那时被安排到隔离病房看诊出现呼吸道症状的精神病患者。

隔着镜头看诊 关怀少了人情味

他当时最担心的,是跟自己多年的门诊病患能否适应其他医生。比如一名焦虑症男患者情况一直非常稳定,但不幸染疫、隔离时开始胡思乱想,焦虑症恶化,甚至有轻生念头。“我不负责他的病房,没办法探望他,有些心酸。”

尽管视讯看诊更普遍,方便一些行动不便或难以抽空看诊的病患,但视讯毕竟少了人情味。“有时网络有点卡,对话不自然,或者病人在电脑前流泪,我连一张纸巾也无法递给他,很难表达关怀。”

医者难自医,陈忠强渐渐发现自己行为异常,甚至对自己原本喜欢的事物失去了兴趣。他意识到这是职业过劳,自我审视一番后,及时调整了心态。“我当时决定,不管多累都要给自己45分钟到一小时,做自己最热爱的瑜伽。至少在那段时间我不会想医院里的问题,完全集中精神练习瑜伽,放松身体和心情。

陈忠强也尽量找方法让自己与身旁的人开心,包括在线上庆祝圣诞节或生日,以及国庆日时与同事拍些搞笑小视频。院方有时也会安排线上运动课。

“当发现自己很累、睡眠不足、身体不适、胃口出现变化或失去以往的乐趣,不要害羞或逞强。我们也能留意同事或亲人是否出现这些变化,互相照料。当我看到其他前线人员在奋斗,我也得到非常大的鼓励,非常骄傲能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专家:疫下疲惫属正常 须适时释放情绪

一转眼,疫情已快两年,很多人无论在身体或心灵上都已非常疲惫。专家认为,这是疫情当下非常正常的感受,最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想办法调整心态,释放情绪。

新加坡医药协会理事会会员陈振文医生受访时强调:“尤其对于前线人员,他们得穿着全套防护服持续在高风险环境中工作,同时适应反复变换的卫生部指示,因此压力特别大,而疫情当初暴发时的任何焦虑,更是演变成职业过劳,让患上长期精神疾病的风险更高。”

陈忠强则强调,疫情确实影响生活,但正因生活受干扰,更要维持日常作息,包括抽出时间做些自己热爱的活动,也不忘庆祝佳节。

针对年长者,为降低感染风险,政府劝请他们尽量待在家,没必要就不出门,但考虑到年长者面临最大的问题是孤独感,陈忠强建议年长者想办法保持与家人朋友的联系,在接种疫苗及做足防疫措施后,不妨趁人少时在家附近散散心或做点运动,对身心头脑都有帮助。

前线人员羞于求助情况确实存在

另外,若发现很疲累、睡眠不足、身体不适、胃口有些变化或失去以往的乐趣,就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精神状况,别畏惧寻求帮助。

陈振文指出,医生的精神健康一向都是个人能否行医及确保病患安全的重要考量,疫情前已有不同计划帮助正在挣扎的医生。每所公共医院有同伴支持计划,资浅医生也可寻求指导。

不过,前线人员羞于求助确实存在。比如医生肩负人们对他们的期望,即使承受压力却还要高效运转,兼顾行政、研究及教育方面的工作,同时也保持客观、专业及临床敏锐度。

“我们这个行业担心的是,要是医生自己的心理健康出了问题,还能否行医吗?”

她提到,医药理事会的《道德准则与道德指导原则》要求医生如果看到同行不适合行医,要上报,因此一些医生可能不敢求助。

她建议,医生或许能寻求私人医疗服务,以确保他们的情况保密。

看到病人与家属视频“告别”最揪心

人们已经与冠状病毒搏斗将近两年,国家传染病中心顾问医生贾博萦认为,冠病带来非常独特的负面影响,是当患者与家属被迫分离,对双方甚至医疗人员造成的压力。

从医大概九年多的贾博萦轮过普通病房和加护病房的班,下来几周也再次轮到她巡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患者病情比较严重,治疗方案也较复杂,难度和压力就会更大。

让贾博萦印象深刻的是要如何与病人家属讨论身后事,以及病患与他们的家属希望医疗人员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病人的情况开始恶化,家属又在履行隔离令或因确诊在其它地方住院,就不能探访,我们通常也只能用视频让他们‘见面’。看到这种画面,我们也会伤心,精神紧绷。”

推动贾博萦坚守岗位的是保持正面心态,不忘却自己身为医生的职责。“我们得接受死是必然的,身为医生能做的就是缓解痛苦,让他们不那么辛苦,别那么气喘,以及给予他们的家属支持。我们虽控制不了很多事情,但能控制对事情的反应,并找出解决方案。”

忙碌时一天仅睡四小时

有时忙起来,她一天只睡四小时,也发现疫情期间因病患增加且职务更多,自己变得更健忘。

例如近期巡普通病房时,贾博萦和两三名小医生一般会负责照料近30名病患,是情况较稳定时的一倍。

“我难以用分数评估自己的精神状态,因为数据似乎把精神压力过于简单化。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不要被困在负面情绪中,同事之间的体谅与支持也非常重要,大家都不要畏惧向其他人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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