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芭是吉隆坡的老城区。傍晚七点,访问约在吉江路(Jalan Kijang)一家露天嘛嘛档。旁边有座神龛,供奉马来拿督公与华人观音像,右侧是一棵参天老树。当地人习惯把一杯咖啡乌放在神明面前。

张吉安也依俗放了一杯。

他说:“拿督公是马来人土著的形象,观音是华人从中国带过来的民间信仰,这些都是当地人的想象。虽然嘛嘛档摊主是印裔穆斯林,信仰不同,但他们却很愿意保留神龛。这种想象,反映了人们对这片土地的向往和尊重。” 

张吉安花了三年记录这个老社区。神龛、老树与嘛嘛档,是他电影《五月雪》的关键场景之一。它与1969年5月13日,马来西亚全国大选后爆发的种族暴乱有关,这段历史被称为“五一三事件”,半山芭正是当年的重灾区之一。 

“一些来不及回家的人,就躲在这棵大树下,里边有一个空间,挤了大概二三十人,他们平安地度过了一夜。事后,居民在树旁立了神龛,感谢神明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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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一些海外观众看了电影来朝圣,误以为神龛是剧组搭建的道具。

他说:“大家常常以为我电影中的‘符号’,是刻意加上去的,其实不是。我只是把当地人与土地、信仰、历史有关的日常拍出来。这些故事本来就在那里。”

半山芭神龛供奉观音与拿督公,是吉隆坡难得一见的景象。(视频截图)
半山芭神龛供奉观音与拿督公,是吉隆坡难得一见的景象。(视频截图)

张吉安凭借首部电影《南巫》获得第57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从《南巫》《五月雪》《摇篮凡世》到近作《地母》,他的电影叙事多围绕民间信仰与历史事件展开。这些情节,并非他凭空杜撰。

这与他早年的职涯息息相关。他曾是《星洲日报》社会新闻记者、灵异节目编导、电台广播人。2005年,张吉安发起“乡音考古”计划走进社区,采集地方歌谣、乡野传奇、历史记忆,记录400多个口述个案——从妈姐、间性人、被日军蹂躏的女性、弃婴舱社工、乱葬岗家属,到麻风病院村民。

这些来自民间的真实叙事,赋予了他再创作的资粮。

信与不信万物皆有灵

1978年,张吉安生于马来西亚北部、靠近泰国边境的吉打州。他说自己是乡下野孩子,老家后院是一片稻田,小时候经常躺在田埂上望天看云。

张吉安的家乡吉打。(受访者提供)
张吉安的家乡吉打。(受访者提供)

大学时期,他回乡拍摄纪录片,试图寻找童年记忆中满树飞舞的萤火虫,却发现随着周边开发,原有生态已不复存在。那部未等到萤火虫的学生纪录片,成为他日后关注土地与环境变化的起点。

另一个影响他深远的空间,是家中的神坛。父亲在一场大病后成为乩童与解降师,原本属于一家人的客厅,变成信徒求助往来的空间——哭声、嘶吼、诵经声,填满了他的成长岁月。

经常有人对张吉安的灵异经验感到好奇,但他不愿多谈。

他说:“不管你看见或看不见,它其实都在那里。” 

他回忆道,小时候常在田埂里抓蜻蜓和泥鳅,却也不经意造成它们死亡。“父亲经常恐吓我说,你杀死多少只蜻蜓,下辈子就要变成蜻蜓。他常告诫我不要杀生,每一种昆虫都有灵魂,每一种动物都应当尊重。”

父亲的话影响了他,长大后转化为他所谓“万物皆有灵”的影像表达。

“在拍摄《南巫》时,有人问为什么镜头那么低?我说,那可能是一只蜻蜓、一只蚊子,或一条蛇的视角。” 

这种贴近地面非人的视角,在他四部作品中反复出现。

张吉安认为寂寞是创作最好的朋友。(郑礼华摄)
张吉安认为寂寞是创作最好的朋友。(郑礼华摄)

摇篮曲背后的女性密码

回顾张吉安的作品,女性视角始终贯穿其中。

这与他多年口述采集一脉相连。他发现,女性往往更愿意与他交谈、分享自身经历;在他的数百个个案中,超过七成受访者为女性。

他也提到,自己与母亲关系密切,使他对女性的心理和生理,有着持续且敏锐的观察。以至于,他写故事时,自然想写女人。

张吉安出版过《乡音考古:行为采集·民俗演祭》《八府巡按·八音乩童》《乡音考古:探寻土地上的百年祖歌》三本著作,并录制了两张乡音专辑,身体力行地记录着逐渐消失的摇篮曲、顺口溜、劝世歌、喜丧音乐、方言戏曲等。

其中,他对不同地区世代传唱的摇篮曲尤其关注,并多次受邀参加学术研讨,分析歌词意义背后的社会符号。他发现,摇篮曲多由女性创作。他以潮州摇篮曲《挨米来饲鸡》歌词举例:“饲阿弟来落书斋,饲阿妹来雇人骂”——男孩被期待读书成才,女孩将来嫁人去婆家却注定要“挨骂”。

“我外婆是潮州人,她经常唱这首摇篮曲哄我入睡,后来我照顾弟弟时也唱过给他听。一直到我开始去理解歌词,才发现女性会把她们的苦水、重男轻女的价值观,用一种童趣的方式吟唱。”

在《摇篮凡世》中,摇篮曲不只是吟唱,更是一面折射的镜子,映照出女性在父权社会与神权主义下被压迫的困境。电影里看顾弃婴的工作人员,一边哼唱摇篮曲,一边照料初生婴儿;而电影主题曲《凡歌》更是融合了福建、潮州、粤语的摇篮曲与马来民谣“Suriram”,形成一首东南亚氛围浓厚的作品。

九年前,在一场TEDx茨厂街的演讲中,他从人类学的角度拆解语言与摇篮曲的关系:“每个人学习语言的源头,都是从母亲开始的,所以英文叫做‘Mother Tongue’(母语)。婴儿的语言启蒙,源于‘母亲的舌头’,而所有语言的习惯,都从摇篮曲开始。”

按他的话说,摇篮曲不仅是一段安抚生命的旋律,背后更隐藏一个时代的密码。

如果你问他为何要做这件事,张吉安会说:“总要有人在不合时宜的时代,做不合时宜的事情。”

张吉安两周才去一次工作室;创作时,他偶尔会到酒店闭关写作一周。(视频截图)
张吉安两周才去一次工作室;创作时,他偶尔会到酒店闭关写作一周。(视频截图)

导演一辈子只拍一种电影

经历漫长的蛰伏,厚积薄发的张吉安在五年之间拍了四部作品,题材虽各有不同,但整体呈现一致的创作取向。

导演李安看完他多部作品后,给出一句非常直观的评价:“这就是很‘张吉安’的电影啊!” 

张吉安是否在重复拍同一类型电影?他的回应很直接:“导演一辈子只拍一种电影。” 

他以小津安二郎为例。这位日本导演一生执导了54部作品,故事大多聚焦于日常生活琐事。

“早期有人批评他,说他拍来拍去都是一些陈腔滥调的家庭故事。” 

从最初被质疑题材重复,到后来被誉为最具个人风格的日本电影大师之一,张吉安认为,小津安二郎只是在记录人生不同阶段的轨迹,并不意味着他在重复自己。

“人们常常很害怕重复自己。但其实生命当中,很多故事都在重复,看你用什么方式去说。” 

谈到艺术电影,张吉安并不以“看懂或看不懂”作为标准。他的观点是:“有些电影现在看不懂,不代表你以后看不懂。”

张吉安认为,每一部电影都有自己的命运和使命。(视频截图)
张吉安认为,每一部电影都有自己的命运和使命。(视频截图)

他提到1941年由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执导的美国电影《大国民》(Citizen Kane)。

他说:“这部电影当年很多人看不懂,票房不好,很多人都在骂。结果导演去世后,大概过了五六十年,它几乎每年都被评选为百大电影榜单的第一名。”

于他而言,观众与电影之间,并不是一次性的理解关系。

所以,张吉安并不担心观众看不懂他的电影。

正如当年票房与口碑都滑铁卢的《大国民》,如今却被奉为经典。这印证了张吉安所坚信的:“一个创作者最好的宿命,就是把作品交给时间,因为每一部电影都有它自己的命运和使命。

“我在世的时候,不需要人家看懂我的电影。有一天我不在了,人家看懂了,我也会觉得很欣慰。” 

范冰冰接演《地母》是一场意外

张吉安工作室的入口处,左边墙上挂着三幅电影海报,其中一幅是《地母》。入行30年的范冰冰,凭借“凤音”女巫一角,在去年第62届金马奖首度摘下最佳女主角。

张吉安工作室墙上挂着三张他的电影作品海报。(视频截图)
张吉安工作室墙上挂着三张他的电影作品海报。(视频截图)

当她接演《地母》的消息传出时,不少人向张吉安表示惊讶,认为范冰冰的顶流名气,与他一贯的电影氛围并不契合。

起初,他也有所顾虑。

“我们用了八个月时间,跟她一起下乡,一边观察,一边评估她能不能胜任这个角色。” 过程中,范冰冰跟随张吉安学方言,向父亲学习解降仪式和念诵经文。

“当她来找我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放下身段。” 

张吉安记录与范冰冰在吉打下田拍摄花絮。(受访者提供)
张吉安记录与范冰冰在吉打下田拍摄花絮。(受访者提供)

他透露,拍摄《地母》最初的设想,是通过“驻村计划”寻找素人演员。范冰冰的加入,对张吉安来说是一场意外。他向范冰冰提出条件:“你可以接演这个角色,但我不会为了你改剧本,也不会妥协用你原本的样子。你能让我完全‘摧毁’你的样子吗?

“没想到她完全答应了。” 

为了更贴近马泰边境的角色设定,团队在暹罗村落找了五名与范冰冰年龄相仿的当地女子,通过人工智能(AI)技术,将她们的肤色与五官特征合成,再由特效化妆师制作面部模型。

制作方面,《地母》集合来自香港、台湾、马来西亚与意大利的团队。张吉安坦言,这次邀请意大利剪辑师参与,是希望引入不同的新视角。

“过去我合作的剪辑师都是东方人,不是新加坡就是马来西亚人。他们对这类题材已有既定的理解。这次,我们想通过一个欧洲人的眼光,去看待东南亚的题材。比如说,这部电影在长镜头的衔接处,节奏是不急不缓的,剪辑出来的效果,会带有一点欧洲电影的氛围感。” 

AI对影视业冲击无须过忧

《地母》是今年第14届新加坡华语电影节的放映片之一,门票售罄后加映。张吉安认为,这反映了观众仍愿意走进电影院。

他说:“新马是好邻居,我们彼此构建的历史衔接从没断过,而电影叙事,恰好延续了这种共同的记忆与共鸣。”

近年来,串流平台兴起,观影习惯改变,电影院不再是观众的首要选择。对此,张吉安表现出审慎乐观,认为电影院不会在短期内消失。

他借鉴历史说:“当年录像带出现时,大家担心它会淘汰电影院。如今录像带消失了,电影院依然还在。”

每个时代的更迭,必然伴随群体的焦虑,在他看来,这只是过渡期。面对AI对影视行业带来的冲击,他淡定表明无须过度担忧。

“说故事的方式,依然没有改变。没必要把AI当作洪水猛兽。很多事情也由不得你掌控,我们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去做无限的事情。” 他回到录像带的举例:“说不定未来AI消失了,电影还在呢?” 

张吉安将于《联合早报》主办的“城市城事”文化论坛上,以“乡野传奇:众神守城”为题,分享他长期深入民间田野调查的心得。

▲“城市城事”5月17日(星期日)上午9时30分至下午4时30分,在职总中心李棕礼堂(Stephen Riady Auditorium @ NTUC,One Marina Boulevard, S018989)举行。除了张吉安,其他主讲嘉宾还有亚洲文明博物馆前馆长陈威仁(新加坡)、作家沈嘉禄(上海)、建筑师姚仁喜(台湾)。论坛全天通票价格为20元,含自助午餐。可到zb.sg/city-2026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