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建筑师之前,再也没有比亲身入住和体验他的作品更深入的访前准备了。
在台北,早报采访团队入住姚仁喜于13年前完成的寒舍艾丽酒店(Humble House Taipei)。下午抵达、卸下行李后,一行人随即前往酒店六楼露天泳池取景。身处寸土寸金的信义区,这座毫不“吝啬”的宽阔泳池非但没有被摩天楼群吞噬,反而让人舒服而奢侈地将信义区最具代表性的城景尽收眼底。
这也为访谈中,姚仁喜将提及的“视觉通透感”埋下伏笔:正前方是台北地标101大楼;左前方是姚仁喜设计的远东百货大楼与新光信义金融大楼兼寒舍艾丽酒店;左后方则是他与意大利建筑师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合作设计的富邦信义大楼。
走出酒店,投入人海走拍姚仁喜遍布信义区的作品。除了以上四栋,他还设计了联合报大楼、国泰置地广场、克缇办公室总部、华南银行总部、太子信义,涵盖办公、企业、旅宿、百货、金融、居住、文化等多元类别。
九栋建筑作品,加起来共333层楼——站在信义区,宛如置身“他的城”。
从建筑看到人际关系改变
姚仁喜记忆中的城却未必如此。他成长过程中住过的日式旧屋、南京西路圆环附近的街屋,以及美军留下的洋房,三类建筑恰好映照出台北城市三个不同时代的蜕变。其中,日式老房的围墙给他留下尤为深刻的印象:日据时代,那条巷子里的房屋围墙都约有1.5米高。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高度。走在街上,不影响墙内人的隐私,墙内的人也看不见马路上的纷扰。但只要你稍微踮起脚,便能望见里面。这隐含的意思或许是,当你需要帮忙或想要伸出援手时,你可以看到对方;若没事,便不必相互张望。”
他惋惜道,这些房子大多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高墙深院的豪宅。“从这两种不同的建筑,就能看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
姚仁喜借用“重写本”(palimpsest)这一意象,来比喻城市不断演化的过程。古时尚未有纸,人们书写在昂贵的羊皮卷上。若旧字不再需要,便擦除重写,但底层的字迹依稀可辨。
“城市也是不断在擦掉过去,却又擦不干净,然后新的东西又要进来,就必然与邻近的旧物产生某种关系……那些底层痕迹,便能成为设计的滋养,一种资源、一份灵感。”
信义区全都是新房子,姚仁喜形容:“虽然是一张‘重写本’,但上面的东西被洗得很干净。”
在他看来,城市是一个不断流通的空间。在一片几乎空白的土地上重构,反而让他更能实践自己重视的建筑通透理念——“让人可以很容易接近甚至穿越这个建筑,不要盖一个房子‘砰’一下放上去,以后大家都要绕着它走。都市的肌理要因为这个建筑而强化,而不是被弱化。”
目前,他正在设计台北市立图书馆新总馆与台北音乐厅。这两座公共建筑将建在信义区的住宅群中,整体形态宛如一块盆地,未来将衔接并汇聚四方居民与民众。
这一设计思路,呼应了他所强调的建筑视觉通透性——让人能对一栋建筑建构关于未来的记忆。而这层体悟,跟他年少时居住街屋的记忆有关。
“小时候,很多房子我们没进去过,却会猜想里面到底是什么。我住在那栋town house时,有一个阁楼我从来没进去过。因为黑黑的,有一道楼梯爬上去,让人想起童话故事里可怕的事情。走在街上,对建筑保有一些想象,是很重要的。”
把城市看成“重写本”很重要
姚仁喜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及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筑系,1985年创立姚仁喜|大元建筑工场。在超过40年的设计生涯中,他作品无数,尤以文化类建筑最为出众,代表作包括宜兰兰阳博物馆、嘉义故宫南院、台南汉宝德纪念馆、乌镇大剧院,以及桐乡丰子恺艺术中心等。
在他看来,“把城市看成一个重写本,而不是一张全新的白纸,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怎么去处理那些你看得见、遗留下来的‘字’,就有很多不一样的态度和方法。”他以新北市美术馆与宁波天一阁南馆为例,说明“对比冲撞”与“温柔融入”这两种不同的方法。
新北市美术馆坐落在台湾三峡与莺歌两座历史悠久的老镇之间。莺歌是19世纪崛起的陶瓷重镇,姚仁喜回忆:“莺歌最兴旺的时候有300多支烟囱,现在几乎没有了;镇上还保留着老街砖和砖砌的圆拱。”
他为美术馆主体采用钢结构与铝管外观,与古镇及周边绿地形成强烈对比。然而,新建筑中依然可见旧时痕迹:铝管上的洞孔灵感源自莺歌陶笛,粗犷的混凝土墙与红砖步道呼应着老镇的往昔风貌。
宁波天一阁,是明代兵部右侍郎范钦退休归乡后建造的私家藏书楼。它或许是全亚洲最早的私人图书馆,所藏典籍幸运地躲过了文革浩劫,得以留存下来。
当宁波市邀请姚仁喜设计一座集典藏、展览、研究与表演功能于一体的新馆时,他考虑到四周是受保护的老建筑,除了老房子,还有清真古寺与道教古庙。在古迹保护区的严格限制与传统规范下,他让新建筑趋向传统、古朴,最终呈现的不是强烈的对比,而是一种“温柔的融入”。
他笑言:“设计天一阁南馆有点像回去看望一个老人家。你跟他讲话,最好不要讲太多太刺激的话。所以整个设计比较温柔,比较融入当地。”
在姚仁喜看来,一座城市中,人是最重要的元素。城中人的特性,造就了城市的特色。
他对此毫不讳言:“很多人说台北这个城市很丑,我想这跟台北人的特性有关。台湾人有一些特别的个性。第一,韧性强,很耐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活了下来。第二,很务实。我常说台湾人就是不够浪漫。第三,很勤勉,加上儒家的背景,大家对于重复做一件对的事情很感兴趣,但对于突破和冒险,相对没兴趣。这加起来,就会产生一种不拘一格的环境,拼拼凑凑,什么都可以,也就失去整体美感。”
建筑要成为所有人的戏台
城市以人为本。作为一名建筑师,姚仁喜认为,建筑应当让在其中生活、工作的人感受到精神上的提升。如何提升?他竖起食指:“要让那个空间支持一件事情,就是它的戏剧性。”
说起“戏”,姚仁喜的兴致来了。他与已故台湾导演杨德昌相熟,1994年杨德昌拍摄《独立时代》时,曾借他的办公室取景。
若不当建筑师,姚仁喜的梦想是当电影导演。“我在念建筑时就自己乱拍过一些实验电影。二十几年前,我还翘班跑去纽约电影学院学拍电影。可是我这一行太忙了,电影以前是梦想,现在已变成幻想了。”
然而,建筑也可以是戏。姚仁喜说:“人做很多事情,心里面想的都跟戏剧性有关。我常说,一个好的空间应该让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既是演员,也是观众。作为观众,要有很好的视野;作为演员,要有一个舞台,让你可以在那里假装没有在表演地表演。”
他设计的苏州诚品入口处通往三楼的大楼梯,便是一个阶梯式的“大戏台”。明明两旁就有电扶梯,人们却偏偏选择拾级而上,因为可以在这里与装置艺术品拍照、打卡。“空间上,自然光从天窗照下来。”他说:“平凡的上楼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出戏。”
姚仁喜也为不少科技业巨擘设计大楼,包括富士康上海总部、台积电南京园区、台积电美国亚利桑那厂晶圆厂等。即便是常人眼中冷冰冰、硬邦邦的科技业建筑,同样需要“戏剧性”。
“因为他们也是人。”他说。
他以位于台湾新竹的台积电竹科新研发中心为例,“那里有七八千名工程师,研发用的无尘室,一般人进不去,也看不到里面。于是,我把串联南北两侧晶圆厂房的中庭,做成透明的。这样一来,你终于能看见无尘室里穿着无尘服来回走动的工程师,他们也能看到外面的人。整个研发的精神,被升华为一种戏剧。”
从事设计逾40载,姚仁喜越来越体会到,建筑师最终要在建筑中呈现的是“同理心”。
“建筑是人使用的东西,是人类情感的容器。所以,真正去理解人在空间中的感受,而不仅仅是功能非常重要。”
他正在进行的竹铭医院项目,便尝试打造台湾医院中尚不多见的设施,例如手术等待室。“那个地方,无论你是病患的家人还是朋友,都是最焦虑不安的所在,但我们之前完全没有照顾到这种心情。”
他与团队将等候室设计成一个带有宗教感的空间,像教堂一样拥有高挑的天花板和天窗;天花板漆成深邃的蓝色,以安抚人心;座位也以小组形式聚合,而非像多数台湾医院那样,让亲友在一排排座椅上,盯着手术室外显示病人名字的屏幕,坐立难安。
姚仁喜说:“我觉得,同理心这件事,比任何建筑师的个人风格、任何‘ism’(主义)都来得真实。其余的一切,都只是标签而已。”
姚仁喜将于《联合早报》主办的“城市城事”文化论坛上,以“城市场所精神”为题,分享他的城市观察心得。
▲“城市城事”5月17日(星期日)上午9时30分至下午4时30分,在职总中心李棕礼堂(Stephen Riady Auditorium @ NTUC,One Marina Boulevard, S018989)举行。除了姚仁喜,其他主讲嘉宾还有导演张吉安(吉隆坡)、作家沈嘉禄(上海)、亚洲文明博物馆前馆长陈威仁(新加坡)。论坛全天通票价格为20元,含自助午餐。可到zb.sg/city-2026购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