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业律师持续流失,并非源于个人抗压能力不足,而是法律工作结构、职场文化、客户要求、法院时间表,以及法律教育等多重因素共同引发的系统性问题。

最新发布的《法律专业可持续性研究》(Legal Profession Sustainability Study)指出,要扭转这一趋势,必须由整个法律生态共同推动改革,包括律师事务所、客户、法院,以及负责法律教育、执业资格审核和行业监管的机构。

这项由已故新加坡律师公会前会长陈锦海生前倡议、于6月23日(星期二)发布的研究,呼吁相关方加强协作,并采取更系统性的措施共同应对问题。

陈锦海在2022年司法年开幕礼上致辞时说,2021年有538名律师未更新执业执照,较前一年增加30%。年轻律师正面临离职人数创纪录、入行人数减少所形成的多重压力。

律师公会随后委托研究咨询公司Anthro Insights展开调研,对855名律师及前律师进行159题问卷调查(七成受访者年龄在40岁以下),并与31名前法官、法学学者、律师及转行律师进行38小时深度访谈。

延伸阅读

人工智能冲击法律界 梅达顺:初级律师首当其冲 培训模式面临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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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历时四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研究报告指出,律师离开律所与最终离开法律行业的原因并不一致。

不良职场文化是导致律师离开律所的主因,包括缺乏安全表达意见的环境、职场欺凌、缺乏主管指导,以及无视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心理健康受损则是促使他们离开法律行业的重要因素,并往往是专业认同减弱的重要信号。

调查显示,每五名律师中就有一人达到严重焦虑的标准;近36%处于中度或重度焦虑水平。

抑郁问题同样普遍,约三分之二律师出现轻度或以上的抑郁症状,近19%达到中度或重度水平。

报告指出,多数律师的心理健康问题已对日常生活造成不同程度影响,约14%表示焦虑和抑郁症状令他们在工作、家庭或人际关系上面对很大,甚至极大困难。

报告否定年轻律师“缺乏韧性”的刻板印象,认为人才流失主要源于结构性问题,如工作量繁重、心理安全感不足,以及早期职业设计失衡,而非世代或性格因素。资深律师对新一代的批评,反而揭示行业长期存在的制度缺陷。

报告强调,人才流失并非单一机构的过错,压力在客户期待、法院时间表与计费模式间层层传递。

报告提出六项核心建议,包括通过调查评估“先诊断后开方”,找出律所真实痛点再对症改革;将行业可持续性视为共同责任,推动法院、律所、客户及学术机构共同调整时间表与计费模式;重构早期职业发展,延后专业化并增加轮岗;以及将师徒制融入日常工作并纳入绩效机制。

同时,报告建议系统性衡量员工心理、生理及社交健康,使管理如同财务指标般严谨,并强化从教育到执业的衔接。随着人工智能逐步接手基础文书工作,法学院须转向培养判断力与适应能力,并协助毕业生建立更符合现实的职场期望。

律师公会会长、高级律师陈清汉教授指出,研究揭示导致受访者离开律师岗位的体制与文化压力。虽然研究未能全面呈现促使许多人继续留在法律界的各种积极因素,但它提供了一个数据参考,凸显出全行业有必要采取行动,进一步增强律师的福祉与韧性。

跨代律师组成工作组 推动后续改革

随着研究发布,律师公会已成立“年轻律师成就与可持续性工作组”(Task Force on the Fulfilment and Sustainability of Younger Lawyers),推动后续改革工作。

工作组由跨代律师组成,将围绕职场文化、心理健康衡量及早期职业结构改革等五大方向,与律政部、司法机构和新加坡法律学会等利益相关者协作。

法院、律所、客户三重压力 报告揭法律行业倦怠根源

法院紧迫的办案时限、一些律师事务所根深蒂固的高压文化,以及客户对律师全天候待命的要求,构成法律行业的“三大重负”。

最新发布的《法律专业可持续性研究》指出,这些长期存在的制度问题,不仅推高律师的工作压力,也导致不少人选择离开律所,甚至彻底退出法律界。

重负一:法院制度与庭上文化

报告指出,为清理1990年代积压的案件,法院当年建立的紧迫时限文化延续至今。

缺乏弹性的时间安排、以案件处理效率为导向的绩效指标,以及部分法官强硬的庭上作风,令律师长期承受高压,也让不少年轻律师对诉讼工作却步。

曾有一名怀孕的资深律师因预产期与审讯撞期,向法院申请召开审前会议协调日期,却被告知“日期已定,若首席律师无法出席,请另作安排”。

也有律师反映,司法人员在庭上“斥责、嘲讽、贬低甚至辱骂”律师并非个别现象,而是常态,更是业内“公开的秘密”。不过,法院与业界始终未展现整治这类行为的决心,进一步加剧律师的倦怠感。

重负二:律所职场文化与权力失衡

报告也点出律所内部的高压文化和权力失衡问题。

有律师忆述,自己在手术后刚从麻醉中醒来,便致电资深律师要求延后提交文件,对方却回应:“那是你的问题。”挂断电话后,他决定离开法律界。

一名律所合伙人要求员工晚餐后继续加班,却在深夜11时醉醺醺返回办公室,见员工仍在等候时哈哈大笑。

还有合伙人凌晨3时召下属回办公室,与美国客户进行所谓“重要通话”,结果并无实质内容,最后仅以一句“哈哈哈,不好意思”带过。

此外,也有律师投诉主管情绪失控,辱骂下属甚至摔东西;个别涉及言语霸凌或近乎性骚扰指控的合伙人,则因能带来业务而未受到处分。

重负三:客户全天候要求与计费制度

报告指出,客户期望律师全天候待命,工作经常侵占年假和病假,再加上国际律所竞争带来的长工时文化,进一步推高行业压力。

有律师说,休假期间未即时回复信息,可能被贴上“懒惰”或“不可靠”的标签。一名初级律师直言,律师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律师,超时工作不应被视为敬业的表现。

传统按工时计费的模式同样备受批评。初级律师往往无法控制被分派的工作量;资深律师则认为,这套制度反而惩罚效率——凭借20年经验在15分钟内完成的工作,只能按15分钟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