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口鱼以低价抢占本地市场,本地渔场即使采用高科技提升效率,也难以扭亏为盈;而那些依靠木桩支撑、架设于海上的传统奎笼,更是在时代浪潮中显得摇摇欲坠。如今,本地仅剩三家持牌奎笼,这门曾养活一代人的行当,或许即将在下一波浪涌中沉入历史。

奎笼是马来语“Kelong”的译音,指建在近海水域的木屋,既用于捕鱼,也为渔民遮风挡雨。1960年代起,随着城市扩张和填海工程推进,渔汛逐渐消失,奎笼赖以为生的经济命脉也被截断。1965年,政府停止发放新执照,埋下这个行业终将走入历史的伏笔。

1940年代,本地有254家持照奎笼。随着政府1965年起停发新执照,奎笼渐渐淡出本地海域,如今持照奎笼仅剩三家。(周国威摄)
1940年代,本地有254家持照奎笼。随着政府1965年起停发新执照,奎笼渐渐淡出本地海域,如今持照奎笼仅剩三家。(周国威摄)

新加坡食品局答复《联合早报》询问时说,现有的持牌奎笼业者可在海域使用权到期后申请延长,但前提是必须优化生产,并可持续达到生产目标。

事实上,随着野生捕捞量减少,加上奎笼的维护成本不断上升,多数奎笼业者早已意识到必须转型,逐步发展成沿海渔场。

食品局说:“新加坡土地和海域有限,面对不同用途需求的竞争,必须确保所有农业空间的使用高效且可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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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局接下来将陆续推出农业用途海域,供业者竞标,具体细节将在准备就绪后公布。

进口鱼低价竞争 本地奎笼难翻身

阿华奎笼(Ah Hua Kelong)是本地仅存的三家持牌奎笼之一,由72岁的郑奕华经营20多年。占地约5000平方米、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海上木屋,密密麻麻分布着约90个鱼池,饲养超过70万条罗非鱼与石斑鱼等鱼类。

郑奕华受访时说:“食品局规定我每年须生产17公吨鱼,这个目标不难达成,要我增产也可以。我有鱼,问题是有人要买吗?”

他指出,本地市场竞争激烈,邻国渔场运营成本较低,进口鱼能以更便宜的价格出售。“我一公斤卖8元,马来西亚卖7元;我降价,他们压得更低。甚至有买家一公斤只开价4元。养鱼来亏钱吗?我还要赚钱吃饭。”

阿华奎笼约有90个鱼池,总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饲养超过70万条罗非鱼与石斑鱼等鱼类。(周国威摄)
阿华奎笼约有90个鱼池,总面积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饲养超过70万条罗非鱼与石斑鱼等鱼类。(周国威摄)

若逢农历新年等节庆,买气短暂升温,郑奕华一个月可卖出数千元的鱼;但到了淡季,有时一个月只能进账几百元。这点收入远远不足以应付奎笼一年20多万元的运营成本。

单是人力成本,郑奕华聘请的三名外籍员工,每人年薪约3万元。这三人已与他共事超过八年。

饲料开销也不小,25公斤装鱼饲料每包约55元。郑奕华说:“根本不是算一包饲料能用多久——这么多鱼,一餐三包都不够。”

此外,奎笼结构每年都须检查维修,避免木板长期泡水后腐烂,导致整个木屋坍塌。过去20多年,单是木板成本,他就投入了至少三四十万元。

尽管中东局势近期有所缓和,但油价和饲料成本仍居高不下,也进一步加重阿华奎笼的运营负担,整体成本已较动荡前上涨了约两成。

年年亏损仍不放弃

郑奕华几乎每周都会搭船去奎笼,给员工带足一个星期的粮食,还亲自下厨煮给他们吃。采访当天,他也约了几个朋友到奎笼来聚餐,煮了一锅咖喱。(周国威摄)
郑奕华几乎每周都会搭船去奎笼,给员工带足一个星期的粮食,还亲自下厨煮给他们吃。采访当天,他也约了几个朋友到奎笼来聚餐,煮了一锅咖喱。(周国威摄)

阿华奎笼每年亏损,缺口全靠郑奕华另一门修理罗厘的生意补贴。尽管明知难以为继,他却没想过放弃。

“就算我要卖,有人想买吗?就算有,条规也不准我转让海域使用权。更何况这些年已经砸进去至少两三百万,说放弃就放弃,谈何容易?”

我国农业空间有限,政府一直倡导借助科技实现生产最大化。但在郑奕华看来,引入科技未必能解决渔夫所面对的实际挑战。

他指出,引入科技的成本太高,鱼又不能卖得太贵,否则可能卖不出去。一些以高科技为旗号的渔场,近年来因无法盈利而相继退出市场。

阿华奎笼的海域使用权还有七年左右,到那时郑奕华也快80岁了。他说,到时候体力肯定比不上现在,不想退休也得退。“经营奎笼,是希望有个远离本岛的地方,可以放松一下,养养鱼、种种花。往后几年能安安稳稳地过,我已知足。”

1940年代奎笼曾占本土海鲜产量六成

奎笼上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不闻市井喧嚣,只有脚下木板的吱嘎声与涛声相伴。(周国威摄)
奎笼上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不闻市井喧嚣,只有脚下木板的吱嘎声与涛声相伴。(周国威摄)

1940年代,本地有超过250家持照奎笼,占本土海鲜产量约六成,这些海上木屋曾在新加坡海洋经济发展进程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也承载着深厚的人文与历史价值。

2024年,退休公务员夫妇黄吉生和黄梅莲决定结束在乌敏岛近海经营了约20年的奎笼。这个代号“E63”的奎笼每年生产少过10公吨的鱼,不足以赚回200多万元的资金投入

为避免奎笼文化随着木构拆除而消失,国家文物局早前对“E63”进行数码存档,采用实地考察、口述历史、静态摄影、360度影像、摄影测量及3D建模等多种方式,将奎笼的物理结构与人文记忆一并留存。

文物局受询时说,通过记录“E63”,公众即使无法亲自走访,也能通过线上存档认识奎笼的运作。“存档对有意研究奎笼的研究员和历史学家也有价值。资料足够详尽,有必要时也能利用存档重建奎笼。”

目前,文物局暂无计划为还在运营的三家持照奎笼进行存档。“E63”被选中,是因为它保存得最完好,仍保留机械绞盘、导流围栏(sayap)和单向渔网(bunohs)等传统奎笼的重要元素。

郑奕华认为,保存奎笼的意义在于让后代了解新加坡的发展历程,明白盘中鱼肉并非理所当然,从而更珍惜食物。

“如今端上桌的都是已经切好、没头没尾的鱼。许多小孩吃得出是鱼肉,却不知道在吃哪种鱼。就像我朋友让他孙子画一只鸡,画出来的竟是一块鸡排。社会一直在进步,下一代人对世界的认识怎么可以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