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缘政治紧张、供应链受扰和能源价格不稳的大背景下，清洁能源正从减碳选项，成为越来越多企业稳定供能、分散风险的现实考量。在人力部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总监孙伟杰看来，企业过渡到清洁能源的当儿，在安全上万不可掉以轻心。
孙伟杰（54岁）日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企业采用清洁能源若安全措施把控不当，泄漏或爆炸将导致严重后果。新加坡土地有限，工厂与住宅区距离不远，“我们承受不起这种代价，哪怕是一次”。
6月29日，裕廊渔港路一家冷藏及制冰厂发生氨气泄漏事故，危险物质控制专业人员展开紧急应对行动。两人因接触氨蒸汽送院，周边多个厂房疏散人员。
氢气会因极微小的静电放电点燃，泄漏后可在密闭空间聚集而引燃；氨气可用于船舶燃料，但具强毒性和腐蚀性；电池储能方面，锂离子电池若热失控，则会引发难以扑灭的大火。
清洁能源的使用是孙伟杰近期观察到的职场安全课题之一。1997年，他自机械工程系毕业后，便加入人力部从工厂稽查员做起，2019年升任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总监。
他说，职场安全和卫生的目标始终是防止伤亡，保障员工和企业。然而，如今就业环境比以往更复杂，风险不再只局限于传统工地和厂房。
本地职场安全与卫生的重要转折，可追溯至2004年造成四死三伤的尼诰大道地铁环线工地坍塌事故。
孙伟杰指出，过去企业偏向照章办事，法律列明什么，雇主认为符合最低要求即可。2006年《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法令》生效后，制度转向注意义务和风险管理，雇主、场所使用者等相关方须采取合理可行的措施，以保障安全。
他说，这意味着企业不能等到事故发生后才亡羊补牢，而应全面评估工作流程中的风险，避免员工暴露于危险环境中。
孙伟杰指出，稽查员不可能全天候驻守每个工地或厂房，雇主得主动担责。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理事会由业界主导，各方共同制定守则，安全表现良好的企业也将获得更多商机。
一些大型政府和企业工程把安全记录纳入承包的主要考量。对承包商而言，保持安全不仅避免停工或罚款，也关乎下一份合约是否到手。
孙伟杰形容，商业利益和法律并行，这好比胡萝卜加大棒。
根据《2025年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报告》，我国每10万名雇员的工伤死亡率从2004年的4.9，大幅降至去年的0.96，是不包括2020年冠病疫情间的最低点。
孙伟杰说，这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成，而是行业文化在20年里逐渐向好的成果。“整个系统要改变确实需要时间，就像航空母舰的转向，不可能一下子掉头。”
工伤意外无法彻底根除的缘由，往往离不开三点：领导层是否真正重视安全、企业是否贯彻执行安全程序，以及前线人员的行为。“这些环环相扣，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果领导层不当一回事，那员工也会变得散漫。”
目前，建筑业和制造业存在较高风险，是事故相对较频繁发生的领域。然而，孙伟杰不认为伤亡情况无法改善。
他忆述，二三十年前船厂高危，发生过多起严重爆炸事故，业内甚至流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沉重说法。不过，海事船厂业2023年首次实现全年零死亡，说明只要有决心落实安全措施，即使是高危行业，也有可能大幅降低伤亡率。
新兴经济带来安全挑战 应正视如何保障平台人员安全
除了传统高风险行业，新兴经济也带来挑战，如保障平台人员的安全。
我国有超过7万名平台人员，包括私召车司机、送餐员及送货员。早前数据显示，从2018年至2025年，共有17名平台人员在工作时死亡，2022年人数最多、达五人。
孙伟杰说，平台人员没有固定工作场所，平台业者也无法像传统雇主那般监督职场安全。人力部今年3月成立平台人员安全工作小组，同相关机构和业者讨论平台人员的工伤风险并制定改善措施。
他无法透露小组进展，但指一些业者已通过平台手机应用推送通知，提醒旗下人员在天气炎热时休息、多喝水，到阴凉处降温，之后才接单。
孙伟杰说，工作场所安全与卫生有赖各方协力推进：企业和机构领导层不应把它视为成本负担，而应视为业务可持续发展的一环，建立架构贯彻执行；员工则应遵守规定，避免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从高楼外墙到体育场穹顶 无人机助建筑维护清洗
高楼外墙检查与清洗属于高风险作业。为减少安全风险，本地公司引进无人机技术辅助员工，不仅提高维护效率，也能更灵活应对国家体育场穹顶等复杂结构。
设施管理服务公司C&W Services去年起采用一款清洗无人机，设备水压最高达240巴（bar，属于工业级强水压），可在体育场高处喷洒清洁药剂，并在表面形成防止藻类生长的膜层。员工可借此减少攀爬和绳索作业的需求，转而专注于其他更具价值的工作。
公司环境、卫生和安全主管陈世中（50岁）受访时说，这款无人机是公司通过创新科技改善工作安全的一个例子。无人机技术也可减少约八成的高空人工检查作业。
陈世中指出，设施管理服务业面对三类安全风险，即高空作业、储水箱等密闭空间清洗，以及电力测试和维护。公司因此强调从源头识别和控制风险，而不是等到事故发生后才补救。
他鼓励员工主动报告安全隐患。公司内部设有通报系统，员工可随时通过手机反馈公共安全、公共区域维护方面的问题，或小至蚊虫滋生、绊倒风险等隐患，以便主管及时纠正。
陈世中说，安全管理并非高深莫测，关键在于落实基本原则。管理层不能只在会议室里纸上谈兵，而应深入一线了解情况，与员工共同维护工作场所安全。
建筑工地隐患不只在高处 更藏在习惯里
建筑工地的安全与卫生风险，不只来自高空、机械和酷暑，也藏在人的文化习惯、判断和看似不起眼的疏忽里。
本地建筑商LBD Engineering的集团安全与可持续发展经理蔡丽玲说，施工团队来自五湖四海，流动性极强，加上语言不通、安全意识参差不齐，如何让每个人遵守流程，是工地管理的一大挑战。
她说，有的员工因语言障碍或过往工作习惯，不戴安全帽、护目镜等基本防护。公司因此在安全简报和培训中大量使用图文并茂的材料，不厌其烦地叮嘱，帮助员工跨越障碍。
钢筋林立、机械穿梭的建筑工地，安全隐患无处不在。记者走访加冷一处工地，LBD Engineering在高层施工区设置防护网，而非使用简陋的隔板，严防坠亡意外；凸起物则用塑料保护套遮盖，降低碰撞或割伤风险；工地也明确划出人行道，与大型器械和罗厘隔开。
项目经理林建廷（34岁）说，增设多道防护屏障固然会推高成本，但这是必要投入，有助于防止事故发生。
公司也采用科技提升工地监管效率。例如，员工使用电子填表，降低人为疏漏，也不像过往使用纸质表格容易遭窜改；工地也部署20多个电眼记录现场情况，尽量减少人工巡查盲区。
林建廷说，施工团队近期也使用360度全景相机，每两周扫描一次工地，追踪工程进度和比对是否与构想结构相符。
他说，工地安全有赖管理层和员工自上而下落实。抱持侥幸心理，往往就是事故发生的开端；安全管理不能流于形式，应精益求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