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副总理贾古玛教授在新书《立法三章:新加坡修宪的幕后故事》(Creating Three Unique Singapore Laws: An Inside Story)中,回顾他当年参与制定这些制度的过程,披露鲜为人知的幕后讨论,同时破除一些迷思。
他日前接受《联合早报》和《海峡时报》访问时说,撰写这本书是希望“揭开一层面纱”,让公众了解这些重大政策并非仓促拍板,而是在充分辩论、听取不同意见并反复权衡后形成的。他说,贯穿整个决策过程的核心始终只有一个:什么最符合新加坡的整体利益。
迷思一:非选区议员制度,是不是安顺区补选后的“过度反应”?
1981年安顺区补选后,时任工人党秘书长惹耶勒南进入国会,打破人民行动党全面垄断议席的局面。政府随后推出非选区议员制度(NCMP),引发“过度反应”的质疑。
不过,贾古玛指出,正是惹耶勒南进入国会后与议员展开辩论,促使政府进一步思考如何为国会保留多元声音。
贾古玛披露,当年内阁曾考虑三种方案:由各反对党中表现最佳的落选参选人出任;由整体表现最佳的反对党选出表现最好的五名参选人;或在反对党得票最高的选区举行第二轮投票决定人选。
最终,政府选择第一个方案,确保即使执政党大胜,国会仍保留一定的反对声音。
贾古玛说,如今选民更倾向直接选出反对党议员,而非依靠NCMP制度。不过,这项安排也让落选但具潜力的反对党党员能够继续参与国会辩论、累积经验和知名度,为未来选举作准备。
因此,他认为,NCMP制度至今仍是新加坡政治体系的加分项。“在选民希望国会有更多不同声音的趋势下,这项制度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迷思二:集选区制度是为了“对付”反对党?
集选区制度自推出以来备受争议,各反对党曾指出不容易组成不同种族的竞选团队,质疑这么做是执政党要削弱反对党的竞争力。对此,贾古玛指出,李光耀早在1970年代就开始思考少数族群代表的问题,并非在安顺区补选败选后才提出相关构想,以此提高参选门槛。
此外,反对党已赢得阿裕尼和盛港集选区,说明制度并未阻止竞争。贾古玛说:“与其说这是对付反对党,不如说反对党也利用它取得突破。”
他强调,制度的核心目的,是确保无论最终由哪个政党胜出,国会都能维持足够的少数族群代表。
随着柏默和穆仁理等非华族候选人在单选区胜选,也有人开始质疑集选区是否仍有必要。对此,贾古玛持审慎态度:“我想说我们已经到了那一步……但我必须提醒,不宜过早下这样的结论。”
他说,尽管本地社会不断进步,但种族、语言和宗教问题并未完全消失。上一届大选竞选期间,黄循财总理仍须发出避免打种族牌的提醒,反映相关情绪仍然存在。
贾古玛指出,若全面回归单选区,在“多数票当选”制度下,未必能保证每届国会都有足够的少数族群议员。即使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不高,只要“有可能”,就值得设下防范机制。
“我们必须始终记住,对种族、语言和宗教(的情绪)是深层本能,不可能完全根除。”
迷思三:民选总统是李光耀为卸任总理铺路?年轻部长只是“点头派”?
不少人认为,李光耀一旦形成看法就不容异议,年轻部长只能照单全收。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据贾古玛忆述,李光耀最初设想的民选总统是一名拥有广泛制衡权力的“守门员”(wicket-keeper),负责监督政府动用国家储备、重要公职任命,以及部分法定机构和政府投资机构的运作。
当时有人猜测,李光耀是在为卸任总理后出任总统铺路。贾古玛说,李光耀对此不以为然,还以“动物园里的熊猫”为喻,表示不愿成为供人围观的对象。
李光耀真正关注的并非职位,而是建立机制,防止政府未来不负责任地动用国家储备。不过,年轻部长对此有所保留,担心总统权力过大,会削弱我国以议会制度为核心的治理模式。
从1981年开始研究,到1991年宪法修正案生效,民选总统制度历经约10年讨论与调整,总统角色也从最初设想的强势“守门员”,转为在国家储备和关键任命上发挥制衡作用的“保管人”。
贾古玛说,这说明李光耀虽立场鲜明,但愿意听取有理有据的反对意见,并据此调整方案。
这种鼓励不同意见的集体决策方式,也一直延续下去。前总理吴作栋担任副总理期间发起“内阁会前午餐会”,让部长在正式会议前自由交换意见。国务资政李显龙主政时,以及现任总理黄循财的内阁,都沿用了这个做法。
迷思四:民选总统制度今天是否仍有必要?
对于只允许特定族群参选的保留民选总统制,以及民选总统整体参选门槛,社会上一直有不同看法。贾古玛认为,讨论重点不应只停留在制度的形式,而应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即是否需要机制制衡政府动用国家储备。
他说,新加坡没有石油、天然气或稀土等天然资源。因此,金融储备是“极其宝贵的国家资源”,必须加以保留,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
他指出,过去的金融危机与冠病疫情已证明储备的重要性;面对未来气候变化等风险,我国也可能须投入巨额开支以应对。
因此,他认为,只要社会仍认同需要某种机制来制衡政府任意动用国家储备,民选总统制度背后的理念就仍具现实意义。
“至于是否必须采用现有机制,未来世代可以继续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