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空中出生的。”
高桥晃(Akira Takahashi)总是这样开场。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土生华人——两种血脉在他身上早早交汇,仿佛命运还嫌不够特别,又添了一笔:1949年,母亲怀他七个月,从印尼棉兰飞往新加坡。万米高空,阵痛骤然袭来,他成了那个年代罕见的“机上婴儿”。
从此,他的一生似乎被签下契约:注定无法被困在四方框里。
如今,77岁的他坐在中峇鲁市场一角,画笔在伞面上沙沙游走。两只狗蜷在脚边,两只鸡昂首踱步,偶尔被他抓进画里——毛茸茸的“模特”们,是他最忠实的观众。他一边画,一边哼着英语老歌,路人笑,他也笑。
可你若只看见此刻的自在,便错过了他大半生的挣扎。
他曾是五星级酒店的艺术总监,手握四项健力士世界纪录。可他却说,那些光鲜的头衔和成就,反而让他饱受折磨,“像囚犯一样”。如今在街边一边唱歌一边画画的日子,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他唯一的梦想,是在有生之年为慈善筹得100万元。
五年画余百把伞 望筹百万给慈善
不少人会把自家宠物的照片交给他,请他把“毛孩子”画在雨伞上,每把收费88元。由于订单不断,近期下单后,顾客得等上近两个月才能拿到。五年,400多把伞,一笔一画,全是人间温度。
高桥晃会把部分画伞赚到的钱、别人塞来的捐款,统统转手送给猫狗救助站、寺庙,或是身边任何一个窘迫的陌生人。朋友摇头:“自己吃泡面,钱全捐掉。”他摊手:“没办法,心太软,看见了,就放不下。”
这份“放不下”,从1989年就种下了。那年他为全国肾脏基金会筹款,黑暗中插花、献唱,筹得四万元。此后三十余年,他默默攒着善款,像攒一把散落的硬币。如今,离100万的目标只差11万——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孩子数着存钱罐。
四项世界纪录加身 他却说“像囚犯”
高桥晃擅长花艺、冰雕、食物雕刻,也创作了不少大型环保艺术装置,例如用羽球制成大兔子、用光碟制作近五米长的龙,以及用吸管制作约5.5米高的圣诞树。他还是四项健力士世界纪录的持有者,包括世界最大的悬挂灯笼、最大的插花等。
“别人都问我是怎么想到的,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睡醒,想法就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没有学习过艺术的高桥晃说,这些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从小学习能力比较差,奶奶曾说这样下去,长大后就要去捡垃圾。他自嘲:“结果我现在真的靠捡垃圾、做艺术赚钱!”
这些别人梦寐以求的才华,对高桥晃而言却成了沉重的负担,让他“饱受折磨”。
有一次制作环保艺术作品时,他长时间被泡沫塑料烧焦的味道熏着,他因此对泡沫塑料留下阴影。此后的10年,他都不敢再使用泡沫塑料制成的杯子等物件。另一次,他收集了4万8000根吸管,把它们绑起来制成圣诞树,制作过程也让他从此对吸管产生恐惧。
天赋也是枷锁:成名让他害怕人群与镜头
出版桌面布置书籍后,高桥晃逐渐成名,开始授课、上电视节目。随着知名度攀升,他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注视,走在街上也常被陌生人认出,即使不认识对方,也得保持笑容回应。久而久之,他甚至害怕相机和媒体,见到镜头便躲开,拒绝受访。“那样的生活,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囚犯,没有自由。”
疫情中随手一笔 街角画画找回自由
46岁那年,再也无法忍受工作压力的他脱下艺术总监的西装,去酒吧当保安。
从光鲜到粗粝,外人看是坠落,他却说是“呼吸”。后来升作总经理,再后来退休。本以为人生就这样了,直到疫情困住脚步。2020年,他随手抓起一把旧雨伞,挤出颜料——那一笔落下去,久违的平静涌了上来。
从此,他总是带着画笔来到熟悉的街角,唱歌,画画,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人们不再叫他“大师”或“纪录保持者”,只喊“雨伞叔叔”。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慢慢地,他打开了心扉,也愿意接受媒体访问。
问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刻,他没有丝毫犹豫,咧嘴大笑,皱纹深深弯起:“现在!现在最自由,像鸟一样自由!”
出生在空中的他,如今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