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100

AI时代 记者还有立足之地吗?

《联合早报》政治新闻主任何惜薇(左)和财经新闻副主任周文龙(右)一致认为,跟线人建立起信任需要长时间耕耘,不是一些数码工具可以马上替代的。(白艳琳摄)
《联合早报》政治新闻主任何惜薇(左)和财经新闻副主任周文龙(右)一致认为,跟线人建立起信任需要长时间耕耘,不是一些数码工具可以马上替代的。(白艳琳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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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消息了,你有吗?”

某晚,急着打给线人,向他探听一件大事。

“有的,我在吃晚饭。等一下,再给你送过去。”

电话这端的笔者感动不已。

他日理万机,每每要晚上九点多才祭五脏庙。那晚,尽管疲累不堪,他还是亲自开车把资料送到报馆。

就是靠他的帮助,《联合早报》那则大新闻成了华文媒体的独家报道。

如此恩情却无从回报,笔者铭记在心。

话说近年来,可创建文字、图像、音频等各种内容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或生成式AI)技术不断突破,去年底横空降世的聊天机器人ChatGPT,最让人惊叹。

生成式AI对各行各业构成的威胁不容小觑,人们开始担心,饭碗会否被AI给砸了,而反AI的浪潮也在美国等先进国家兴起。

犹如洪水猛兽的ChatGPT,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有求必应。既能仿造名作家的写作风格,还能穿插厚实资料,简直把新闻媒体业逼上“风口浪尖”,如今甚至有AI新闻主播,行业同人忧心饭碗快不保,并非没有理由。

但科技再凶猛,互联网的信息量再大,还是敌不过记者靠新闻嗅觉,凭人脉与人情、勤奋发掘出来的好新闻。

不是吗?你能使唤AI,叫它生一条独家新闻给你吗?

2012年1月24日,引起轰动的前民防总监林新邦性贿赂案,就是人脉和新闻嗅觉结合的典型例子。

整件事的曝光,始于线人打给时任《联合晚报》记者陈凯松(56岁)的一通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好像被叫去喝咖啡’,就挂断电话。

“面对突如其来的通报,当记者的不可能置之不理 ,我开始旁敲侧击,发现林新邦已被禁用专车,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他出事了。我最后非但确认此事,还意外牵扯出当时的肃毒局局长黄文艺也被查。”

现为《联合早报》本地新闻副主任的陈凯松说,这则新闻的完成,背后隐藏着跟当局无数次的拔河与交涉,“但最关键的还是多年建立起来的人脉。AI不会告诉你某人被查,也不会教你从座车被扣看出端倪。”

建立联系像种植需长期灌溉

去年4月初,《联合早报》政治新闻主任何惜薇(53岁)从看似平常、实则不寻常的国会座位调整,分析报道了预示副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将成为总理接班人的独家新闻。

她接获国会座位调整的线索,新闻嗅觉敏锐的她留意到当时还未升任副总理的财政部长黄循财的座位调动最明显,比其他第四代部长更靠近李显龙总理,因此找了专家分析,完成这则报道。

何惜薇从事新闻工作20多年,这则新闻让她荣获2022年华文媒体集团年度新闻奖的最佳独家新闻奖,而她尤其感激线人对她的信任。

她说,跟线人建立关系非常重要,“就算不是独家新闻,可以预先知道然后部署人手,或者了解隐情、困难什么的,对采访都很有帮助。”

当财经记者超过10年的《联合早报》财经新闻副主任周文龙(52岁)说,建立联系就像栽种植物一样,需要长期灌溉,“取得联系不难,但建立联系须通过长时间合作,累积互信关系。”

2010年9月22日的中秋夜,32岁的女书记带儿子下楼提灯笼时,被黑衣人刺死。

这则看似随机杀人的血案震惊全国,警方事后全力追捕黑衣人,却迟迟没发布调查进展。10月12日,警方发出附上嫌犯样貌拼图的文告,要找同年2月2日涉嫌在义顺6道卡迪蒙苏(Khatib Bongsu)自然公园,挥刀猛砍女医药保健护理员的男嫌犯。

这则文告发布的时间点很不寻常,因为义顺自然公园的伤人案发生已超过八个月,眼下中秋节命案未破,警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调关注另一案子?

陈凯松感觉事有蹊跷,于是通过人脉关系打探,另一组记者则拿着义顺嫌犯人像拼图找人辨认,最后打听到两起案件赫然有关联,立即做了详实跟进报道。

10月14日,也就是中秋节命案发生22天后,警方宣布逮捕了20岁的国民服役人员。后续调查显示,嫌凶原来还曾于同年1月29日和5月26日,把另两名女子砍至重伤,四名死伤者全部跟嫌凶素不相识。

在这起杀人案的报道中,陈凯松凭着洞悉能力和新闻嗅觉,根据警方的办案进程,把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案件串联在一起,像说故事、写推理小说般,把新闻送到读者跟前。

记者日常的采访工作都很忙,花时间跟线人建立关系,谈何容易?

周文龙说,忙碌其实是很方便的借口,因为跟线人建立联系,未必须要经常联络,“取得信任方法不一而足,这就像结交朋友一样……不过如果双方对彼此做事方法有共识和认同感,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谈到建立关系,何惜薇说,见面吃饭喝茶不可少,“有事没事打电话问候,有时候帮忙对方报道一些看似很Kacang Putih(芝麻绿豆)的小事,可以换来善意。最大困难是破冰,要对方同意首次会面。”

不能为独家而陷他人于不义

不过,即使线人有更多独家新闻的材料可爆,记者也须拿捏得好,为了保护线人,不要陷他人于不义,有时得忍痛牺牲掉一些内容。

周文龙说,最大困难是在要写或不能写之间挣扎,“你知道的不能写,但不能写的却是最重要的,间中需要取舍和拿捏。”

他说,忍痛牺牲内容倒没有,有的是线人爆的新闻出街后,线人却招来上司责骂,影响升级发展。

“我后来跟他道歉,他反而说没事,‘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鉴于政治新闻性质的敏感,何惜薇坦言,她的情况都是对方提供的线索有限,得靠自己去确定虚实。

“这十分耗时,但我们始终坚持单靠一个消息来源不够,不是不相信线人,而是得确定无误。

“很多时候,这样的坚持更多是保护线人。我不方便透露是哪一则独家新闻,只能说当时只有一个消息来源,一直到有更多人知道,其中一个向我证实后,我才汇报上司和刊登了新闻。

“另外,因为我处理的是政治新闻,很敏感、影响很大,也曾有过想过后果、宁可错失独家的情况。”

错处改一次 牢记日后不重犯

本地新闻副主任陈凯松曾助警破12万元金元宝诈骗案,凭20多年跑新闻的经验,提醒商人朋友不要掉进骗局,并报警设埋伏捉拿罪犯。陈凯松(右)于2014 年11月26日从中央警署署长陈新兴手中接获警方颁发的锡盘奖状。(档案照片)

陈凯松29年前入行时,报馆全面电脑化大概也只有三年的时间。当时的前辈“师傅”,放着桌上的电脑不用,就爱以最传统的手写方式审稿,规定记者把写好的新闻稿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

“他手里的粗线条马克笔就会游走于打印纸的字里行间 ,这里删删赘字、那里加些形容词,时而画箭头,时而打圈圈。打印纸过后重新交回给记者,让记者在电脑上照着被‘审’到满江红的打印纸修改。

“这样的方法很原始,却有效得很。满江红的打印纸,往往让记者无地自容,但错处改一次,通常就会牢记,日后较不可能重犯,文字能力自然也就有所提升。”

陈凯松坦言,文字能力无疑是当记者的必备条件之一,对ChatGPT,他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也不觉得AI有取代记者完成新闻的可能,至少短期内不可能。

“不可否认,AI在资料的整合上确实很有效率,ChatGPT的横空降世,更让大家眼前为之一亮。在某种程度上,它确实是很好的帮手,但成品总让人感觉很冷,少了温度。”

资讯科技日新月异,互联网有海量信息,但很多好新闻还是得靠记者后天的努力去发掘,“绝不是单靠搜找互联网就可以。记者能有多少新闻,往往取决于人脉和联络网,以及新闻嗅觉。”

“但如果你我不争气,让语文水平继续往下掉,难保到了你我写的东西人都看不懂后,ChatGPT就乘虚而入,把人给取代了。毕竟,看些冷的东西,总比看些读不懂的东西来得好,不是吗?”

线人是新闻的重要来源。虽然新闻见报了,对线人的意义可能不大,但他们信任记者,也信赖《联合早报》的品牌,始终愿意提供线索。

在意大利旅游的线人,一次发短信给笔者,说某媒体记者在追一则新闻,“我先把消息给你,你设法跟进。”

靠线人引路,笔者到高庭查阅文件,写了一则重要的法庭独家新闻。

所以说到底,AI可能成为新闻或新闻记者的威胁吗?

要告诉媒体同仁,谁怕谁,乌龟还怕铁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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