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7月4日美国迎来独立250周年之际，多项最新民调显示美国社会正被一种深刻的悲观情绪笼罩：超六成民众认为美国民主面临失败危险，近四成民众甚至怀疑美国是否还有另一个250年。
美国著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直言，美国正面临一场比经济衰退更危险的信任危机，而输掉选举的一方不愿接受结果，比街头暴力更具破坏性。
根据美联社-NORC公共事务研究中心的调查，只有四分之一美国人认为美国比所有其他国家伟大，近三成认为有其他国家比美国更好，较2016年的19%明显上升。51%的民众认为只要努力奋斗就能成功的美国梦已不再真实；在30岁以下年轻人中，依然相信美国梦的比率仅剩22%。
福山指出，美国人对彼此、对民主制度，乃至对国家共同身份的信任正在全面流失，问题的核心在于政治极化。
政治极化何以演变成“情感极化”
美国社会的两极分化始于1990年代，特朗普2016年首次当选总统以来急剧恶化。今天的美国，共和与民主两党不仅在政策上存在分歧，更越来越把对方视为威胁国家生存的内部敌人。
“如果你认为国内的政治对手比中国或俄罗斯等外国竞争对手更危险，你就很难形成统一的国家目标。”
这种现象被政治学者称为“情感极化”——人们不仅不同意对方的观点，更认为对方是不爱国、是危险的。
福山认为，美国民主已经出现明显倒退，而且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更为明显。
特朗普在第二任期进一步扩大行政权力，包括频繁使用行政命令、绕过国会，以及试图将司法与执法机构政治化和武器化。
不过福山研判，美国不会爆发类似19世纪南北战争那样的分裂内战，他更担心的是通过非暴力手段造成的制度崩溃。
“输掉选举的一方越来越不愿接受结果，并试图通过法律诉讼、行政阻挠等方式推翻选举结果。这种对民主规则本身的不信任，比街头暴力更具破坏性。”
年轻人为何不再相信美国梦
民调中最刺眼的是，年轻一代美国人对前景的悲观情绪。44%的30岁以下年轻人认为有其他国家比美国更好，这一比率是60岁以上群体的两倍。只有约半数年轻人认为民主是美国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比率较60岁以上群体低了约30个百分点。
福山指出，过去几十年美国社会流动性明显下降。飙升的房价、高企的教育成本和沉重的学生贷款，将无房的年轻人永久挡在财富大门之外 。
“如果你无法接受良好的教育，你的一生可能就被锁定在某个阶层……当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努力能够改变命运，愤怒的矛头会指向建制派精英，认为游戏规则已经被既得利益集团操纵，进而滋生民粹主义。”
此外，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也在推波助澜。年轻人在“信息茧房”中不断强化社会已无可救药的观点，极左与极右的激进思潮在青年群体中加速蔓延。
美国例外主义光环流失
民调也显示，只有30%美国人仍然相信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美国例外主义（American Exceptionalism）的光环正快速消失。
福山指出，在独立250周年的特殊时刻，左右两派对国家历史的理解已陷入极端对立：右派强调美国的伟大传统、刻意在历史叙事中“洗白”；左派则紧紧抓住奴隶制和种族歧视等“原罪”。
对此，福山呼吁回归一种温和理性的爱国主义：既承认美国历史上的不公，也承认这个国家在过去250年中不断修正自身缺陷、扩大自由和权利的能力。
“美国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但它具有自我纠错的能力。”
福山坦言，两场中东战争、金融危机、冠病疫情，以及近年来愈演愈烈的政治对立，不断侵蚀美国人对制度和未来的信心，特朗普对共和党基因及面貌的改造，也将形成长期的政治遗产。
不过，福山依然保留着30多年前“历史的终结论”对于自由民主的审慎乐观，坚信美国拥有深厚的自我修正传统，没有理由不能再次走出低谷。
“美国历史上曾经历过严重极化，但最终也克服了它。相信它可以从当前的挫折中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