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论者看完今年的香港贺岁片《金多宝》后纳闷：为何女主角天晴非得在电影圈工作？片中何必塞进那么多电影哏？——是啦！掌舵的翁子光是曾拍出《踏血寻梅》《爸爸》这些非主流杰作的名导，可也不用那么爱现他的影痴知识吧？
电影开篇情节：片场正拍摄鬼片《正义回魂》（仿讽翁导监制的《正义回廊》），演法官的老外临记嫌假发太臭，撂担子走人，上门的印度裔送餐员莫名被抓去顶替；又漏了找女鬼临演，场务天晴只好亲自披上嫲嫲（祖母）缝制的白袍，吊钢丝扮鬼。为了填保单，把身份证交给同事，忘了取回。谁料这张没带在身上的身份证，竟让8888万元彩金从她指缝间溜走，滚出《金》的第一个雪球。
疯狂闹剧开场？原来竟是整出电影“戏路”的缩影。天晴在摄影机后开启问题解决模式，不小心解决到自己的头上，被“吊”进了镜头。尔后在现实生活闯下更大的祸，她使的还是片场那一套——缺什么，找东西顶上；圆不了的现实，就姑且演下去。电影里的戏还没拍完，另一场更大的“戏”已经开锣。
“戏”越做越大
“戏”很快从片场“做”到一家人身上。嫲嫲追了一辈子的同一组彩票号码，这次以为中了，买不到彩票的天晴不忍戳破美梦，只好找片场同事搭台，借来豪宅，把知道和不知道真相的一家人送进这场戏（中大彩当然要买豪宅入住）。岂料嫲嫲也有自己的剧本：她要装老人痴呆，撮合分居的儿子与媳妇。你骗我、我骗你，有人演，有人看，有人明知在演还陪着演。还来个圈内笑话：饰演天晴的年轻金马影后（但与香港金像奖失之交臂）锺雪莹，对饰演嫲嫲的两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女配角、老戏骨金燕玲“耳提面命”：“不要演得太过火。你想得金像奖啊？”
“戏”越做越大，嫲嫲却在某个晚上跟天晴聊起了电影。爷爷年轻时从印度尼西亚到香港谋生，学会手绘电影海报，一画二十多年；两人第一次约会看《俏郎君》（The Way We Were，也译《往日情怀》），嫲嫲被Robert Redford（罗拔烈福）迷得七荤八素，“就这样被你爷爷骗到手了。所以说，电影都是骗人的。”天晴听得百般滋味，含泪附和：“是啊！骗人的。我都唔钟意（粤语，意指我也不喜欢）。”
这场祖孙夜话也点出了《金》与一般发财贺岁片如《富贵逼人》系列的不同。嫲嫲以为大奖从天而降，想到的却不是自己享福：一半给天晴拍电影，一半买间大屋，让分居的一家人团圆，自己可以搬进养老院。后来天晴的父母、外公外婆知道“中奖”，也没忙着分一杯羹。片名金光闪闪，戏里的一家人却没有一个是贪钱的。“金多宝”，从来不只是钱。
对梦工厂的温情言志
翁子光也“加入骗局”。《金》的电影海报花团锦簇，一家人笑逐颜开，活脱脱一副贺岁样子；前半段也确是大彩、豪宅、现实中的明星客串，笑弹不绝。一家人唱K，有人想点首讲分离的歌，马上被呛：“这是贺岁片，怎么唱这种歌？”
岂料过了半场，电影开始不守规矩。下半场来个《寄生上流》（Parasite）式的转折，笑声渐稀，电影愈来愈写实。豪宅里密室挂着爷爷当年手绘的《俏郎君》海报，写着：“Some memories last forever.”——人会老，会失忆，会凋零；电影却偏要跟遗忘作对。最后天晴复工，剧组、明星（蔡卓妍“客串”自己，饰演能穿越的机器人）拍了一夜，发现摄影机没装记忆卡。摄影机没有memories，她却有，记得所有分镜，鼓舞剧组在天亮前把失去的找回来，甚至开始代替导演发号施令。
事后，蔡卓妍听说嫲嫲的事，笑说：“我穿越回一个月前，帮你照顾嫲嫲；你留下，多拍几部好电影。”片末字幕卡，翁子光写道：“谨将此片献给我的嫲嫲张梅娣。”戏里的嫲嫲恰恰叫金梅娣，天晴成了翁导的化身。嫲嫲说电影都是骗人的——现实不能让嫲嫲回来，电影可以。
所以，《金》不只是多数影话点到的致敬“香港电影情怀”而已。天晴非得是电影人；电影中的剧组是豪宅里的“连环骗”的镜像。《金》貌似陈腔烂调的重拾家庭价值观，其实是对梦工厂的温情言志。
《金多宝》是本届香港电影巡礼的闭幕片，今天（13日）晚上7时30分在邵氏丽都影城放映粤语原音版，详情可上网shaw.sg/film-festival查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