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京:杜拉斯情人变形记

情人原型黄水梨(右)与1992年电影版由梁家辉饰演的《情人》造型(左)。(互联网)
情人原型黄水梨(右)与1992年电影版由梁家辉饰演的《情人》造型(左)。(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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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情人已成功变形,再也不丑,“我”不会再吐唾沫了,并宣告杜拉斯一位作家的生成。

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1914-1996)最成名的小说《情人》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而是一个写作的故事。中国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黄荭在《玛格丽特·杜拉斯:写作的暗房》(2021)说,“爱情常常是表象和素材,(杜拉斯作品)主题一直都是写作,孜孜不倦对写作方式的探索。”

杜拉斯的“情人”就有五个版本,情人形象出入很大:最初以雷奥出现在《战争笔记和其他文本》《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和《伊甸园影院》的若先生,最后是《情人》和《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的情人。哪个版本最接近真实?这是爱情故事,还是赤裸裸的金钱情色交易?

尘封至2006年出版的《战争笔记和其他文本》(1945-1949)版本最有意思,叙述15岁还不到的“我”在沙沥与西贡之间的渡轮上第一次遇见雷奥。从巴黎回来的雷奥手上戴着一颗很大的钻石,穿着柞丝绸生丝外套。“从来没有一个戴着这么大钻石的人注意过我,而且我的两个哥哥都穿白色的棉布衣服”“我以我的方式恋爱了……我爱上了在莱昂-博来里的雷奥。坐在他美妙的利穆新轿车里,我感受那么强烈以至于我都习惯不了。当雷奥在夜总会付冷餐和香槟的钱的时候,我也爱他。”

有钱白人不会看上这位穷少女,雷奥家里也不会接受她,她亦看不上黄种人。种族的差异,贫富的鸿沟堵着。出过天花留下痕迹,“比一般安南人长得更丑”的雷奥第一次在轿车里突然亲吻少女,她想从汽车逃出去,“我朝手绢上吐唾沫,我不停地吐唾沫,我吐了一晚上的唾沫,第二天,我一想到当时的场景,还是要吐唾沫。”

雷奥很颓丧地问:“我让你恶心?”“我不能回答。”“我想到这个令人鄙视的人的嘴巴、口水、舌头曾经碰过我的嘴唇。我的感受切切实实就像是遭了强暴一样”“我直到灵魂都被强暴了。”

看到这里,不免微惊:若果这是当年真实的雏形,那真令人哀伤——再怎样拜倒在雷奥的金钱轰炸中,少女无以摆脱内心的厌恶感与自然的生理反应,爱情在哪里?

雷奥在《抵挡太平洋的堤坝》(1950)与《伊甸园影院》(1979)变身若先生,苏珊家人用“猴儿”和“癞蛤蟆”形容他。苏珊收到若先生的小礼物满心欢喜,但被他吻时,“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似的”,连忙挣脱。若先生丑陋猥琐,有钱之外,一无是处,还是个白人,两人没发生肉体关系,可到了《伊甸园影院》,若先生变得痴情,用金钱诱惑苏珊,苏珊拿到钻戒后,故事完了。

到了1984年的《情人》,杜拉斯老了,丑闻无所谓了,记忆在有意无意的遗忘和复现的作用下变了形,金钱的故事蜕变为懵懂凄美的爱情故事。小说开篇是热诵的金句:“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那辆利穆新轿车,不是白人,“风度翩翩”的男人姗姗来迟,羞耻感令杜拉斯写来迂回,而后“发现”耻辱下掩藏的爱情:“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停止不爱”,金钱交易改以爱情为名。

情人形象到了1991年的《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更大胆,更漂亮,更健康,还是很爱国的海归华侨,迷倒了母亲,镇住了大哥。他们俩一见钟情,“一场令人目眩的爱情。始终没有结束。永远没被遗忘”。

让雅克·阿诺电影《情人》1992年上映时,杜拉斯看到巴黎报章刊出“情人”照片时说,他名叫黄水梨,比电影中的情人要英俊多了,“那是一张真实的脸”“而且非常温柔”。到过沙沥,见过黄水梨的祖屋、墙上的照片与坟墓,我认为杜拉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此时,情人已成功变形,再也不丑,“我”不会再吐唾沫了,并宣告杜拉斯一位作家的生成。

黄荭更喜欢中国北方情人版流俗结局,因为回到了最初有等级的社会与简单平庸的金钱故事。同样的东西,杜拉斯每次都以不同的方式呈现,通过虚构与重复手法,关注“同一本书的另一种可能性”。杜拉斯说:“当我越写,我就越不存在”,在写作过程中,作为生命个体的杜拉斯慢慢隐去,留给读者她精心塑造的人物,纸上的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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