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出行,在罗马停留了三天,都是分段行动,早上到下午三点逛荡行走,然后回住处休息,待到五点半后才再出门,太阳仍未下山,暑气却渐消退,避开了热浪,在街上再走三个钟头始见天色微暗,找了高处欣赏日落,忽想起好多年前曾替散文集取名《在废墟里看见罗马》,彼时三十多岁,志气激扬,眨眼已是六十以外,几度来到罗马,自身故乡却仍是废墟,并且有一日废过一日之颓态,站在夕阳照影里,独立苍茫,未免凄然。

也许世上本无罗马,即使彼时罗马亦不过是极少数人的荣光和绝大多数人的黑暗,理想中的所谓“罗马”纯粹是一种志气、一种盼望、一种不懈的追求,充其量如马一浮曾云,“生此乱世,如人行荆棘断垣中,各有自身庄严”,能够保住庄严不坠或勉强不全坠,已足暗暗高兴。鲁迅亦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另一场令人震动的夕阳惊艳在佛罗伦萨的老桥旁。13世纪的石桥,是二战轰炸下的仅余物,其他的都毁了,只剩它坚持不走,避过了所有炮弹,是运气,老天对它额外珍惜。桥上有矮房,房里有店,卖的几乎全是珠宝首饰,据说由下令建桥的麦第奇家族规定,方便贵族妇女搜藏寻宝,彼时便是“名店街”了。这传统至今保留,但也加入了若干餐厅和其他种类的店铺,毕竟难有一成不变的规条,如同没有千年不倒的王朝。游客们都来了,或站或坐地在桥上,天黑得迟,将近九点才太阳下山,夕阳无遮无掩地像变魔术般把天空染成眩目的绯红,再而橙色,再而金色,桥下偶尔有小艇穿越,艇上有人弹三弦琴并引吭高歌,歌声明明从下而上却又偏似从天而降,日落有了配乐,震撼多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