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的那一年，我非常快乐，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解释。”
这是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回忆自己2003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研究所工作时所说的话。
那时的他刚过而立之年，完成了在牛津大学的博士论文《全球“猎身”：世界信息产业和印度的技术劳工》，也有声名远扬的硕士论文《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傍身。学界注意到这位在中国温州出生的年轻社会人类学者；新加坡，则让他理解了“生活经验与理论”的关系。
项飙回忆道：“最近我有了个很简单的解释，牛津的学者来自世界各地，缺乏共享的生活底色，交流会比较空。但亚洲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大多来自亚洲，讨论更在地具体，我们在经验层面会更加有共鸣和连接。”
项飙偏爱具体的生活，近年他观察到当代人的内卷焦虑与人际隔离，以“悬浮”、“附近的消失”和“把自己作为方法”进入公共话语，从那时的学术前沿走入大众视野，依旧强调切身落地的实践。他也曾在《联合早报》“未来365”的系列报道中提醒，“我们必须要更像人”，才不怕被AI取代。
延伸阅读
认可机制背后的代价
2026年8月，项飙将再次回到新加坡，这块他的“小天地”。他向本地公众发起讨论：“新加坡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度强调‘认可’的地方，这种以‘认可’为基础的承认机制，代价会不会太大？”
接受本报视讯采访时，项飙人在德国，不时端起蓝瓷小茶杯喝水，他回忆道：“我在学术和成长过程中有很多挣扎，论文写不出来，成果不多，想去追求认可。但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是个无底洞，很消耗能量。”
作为年少成名的学者，项飙一路从温州中学保送至北京大学，坦言自己成长的年代压力较小，认可相对容易获得。“今天的年轻人却面对很高的外在期待，心里装着更多难以言说的事。当只有光鲜存在才有价值时，他们心中是很恐惧的，所以认得的需求会越来越大。”
在项飙的理论中，认可先判断你做得好不好，打包你的资历表；认得则先试图理解你为什么如此，看见个人的疑惑、挣扎和不完美。他说：“认可导出的下一步就是加倍努力证明，但是认得导出的是反思、更新的内察和更加具体的生活。”
这次讲座关于“认可与认得”的思考，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本地社会的观察。他指出，新加坡虽然曾带给他“认得生活经验”的快乐，但整个社会与大学的组织方式，本质上极度强调“认可”，要求每个人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业绩与成就。在这种规则下，自发的、不符合既定标准的探索很难立足。
他说：“新加坡学术管理高度专业，也高效。学术工作的气氛当然是很好，但是学术思想的气氛可以做得更好。”
新加坡学者深挖自身传统
六年前，项飙和《单读》主编吴琦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对谈，最终成书为《把自己作为方法》，成为当年现象级的社科读物。7月，这本书推出周年增订版，反思近年社会议题，也深化“个人经验”和“身边小世界”的讨论。
世界不断翻新，历史看似丝滑前进，“把自己作为方法”有新加坡本土化的版本吗？项飙熟练地举出本地剧场先驱郭宝崑和学者王赓武的例子，认为他们深挖自身传统，用“国际性、分析性”的语言提炼在地智慧，并普及给世界。“这种工作可能更重要，研究华人怎么组织自己，看到华人内部的复杂。新加坡的优势是，你们知道怎么从一个语言转移成另一个语言。”
项飙说：“新加坡文化和思想资源的相对匮乏，是‘认可式承认政治’导致的，比如功绩主义或者标准化考核。在这套体系下，多样的思考和深入反思会被当作‘浪费时间’，把事情复杂化。”
他过去看到本地部分年轻艺术家提倡“反标签”，认为这种姿态是好的，但它缺乏厚度，没有触及“深刻和长期性”的议题，很难积累出真正有底气的基石。他笑着说：“这些话年轻人可能不爱听。”
文化认同易导致身份政治
项飙提到，文化认同容易导致身份政治，本地将民族作为人口划分和资源分配的技术化单位，遏制了身份政治的大行其道。“这种做法在国家治理上有它的合理性，但把文化认同当成丰富本地文化的出路，会比较危险。”
滋养本地的文化土壤，最需要的还是本土人的“认得”。项飙说：“艺术家、学者和记者进行本土创作或撰写评论时，先把自己写进去，探讨自己生活中的疑问和挣扎，而不是上来就指点应该怎么样。”
这种基于具体经验的讨论真实生动，能避开意识形态化，“大家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就有一个很真实的问题，很具体的思考，提供了新思想发展的动力，而不是通过文化认同。”
进一步来说，语言也不只是文化与身份的标签，更是思想的载体。项飙指出，闽南语、潮州话、粤语、马来语等日常语言里，藏着人们面对挫败、婚姻爱恋和工作变动的生存智慧。“如果能把这些多元文化整理起来，就会形成一个新加坡的共同知识。”
项飙重视社会的复杂经验，他将亚洲移民现象中的一种失衡，称为“不均衡的政治化”（Uneven Politicization），“有人把移民问题变成一个非常突出的政治问题，也有人避免这个问题，希望安稳生活，尽量不参与公共讨论。”
项飙担心，当有人大声表态，有人选择沉默，公共讨论便难以形成真正的理解和制衡。比起急着站队，如何让不同经验都能被听见，或许正是“认得”留给移民时代的另一道问题。
这个农历七月，项飙将现身“附近”，打开回忆狮城岁月的麦克风，也打开看向内心价值的那双人类学家的眼睛。
讲座由《联合早报》与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公共管理研究生院联合举办。现场将售卖项飙教授著作，早报VIP会员只须出示早报应用内的VIP标识，即可享有25%折扣优惠。
▲靠“证明自己”来“做自己”？
8月22日（星期六）下午3时30至5时30分
地点: Stephen Riady Auditorium, NTUC Centre（7楼），1 Marina Blvd S018989
入场免费，报名链接：zb.sg/x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