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找不到!

十天了,我依然找不到最后的那一片记忆。

“你只有四天的时间了!”伙伴善意地提醒我。工作是有周期的,如果依然找不到,这次的任务就会失败。

失败,是我们的常态——作为记忆整理师的常态。

我是一个记忆整理师。

举一个你容易理解的例子。

比如,失去至亲。记忆整理师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整理好你和他之间所有的记忆。当记忆整理完毕,你就会平静下来。

“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整理了他所有的记忆?”刚刚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新手精灵,有数不清的问题。

“平衡!”前辈精灵只说了两个字。

大部分的记忆整理都很成功,可是这一次,我遇到了麻烦。

我管我的客户叫“那个人”。

那个人因为少年时就读的学校即将拆除,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忧伤。

记忆整理师须要在这样的时候介入。

我看过那个人的记忆:那棵已经被砍倒的鸡蛋花树下,他给心爱的女孩递过情书,不过被拒绝了;教学楼二楼到三楼之间的第四级台阶,他在那里骨折过,休养了整整一个月;他在礼堂和好友一起领过奖,也一起挨过罚;还有那些他不愿细想,我却能从他隐约的记忆中拼凑出来的糗事,比如上厕所时闹肚子……

记忆整理,并不难。

当所有记忆被收纳好,会出现一个平衡点,那之后,我的工作就圆满完成了。

问题是,那个“平衡点”一直没有到来。

我遇到了麻烦。

由于刺激产生的记忆最新鲜,时间越久,新鲜的记忆越少,越固化。如果记忆固化了,平衡点又没出现,就像一个鞋柜,有一只鞋怎么也放不进去,只能任其丢在地上。

作为记忆整理师,我无法接受这种突兀。

还剩一天。

“别苛求自己!”伙伴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慰我,“记忆整理师也不是神。”

我有气无力地趴在树顶。

噪鹃、乌鸦、斑鸠从清晨到黄昏都在我身边飞过,我毫无心情与它们嬉闹,也懒得打招呼。我不停地在想:这个人在学生时代的欢笑与泪水、成功与失败,我都已经整理好了,到底还差了什么呢?我必须再去学校看看。

学校已经被夷为平地,在木条、土堆和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立起了一块新牌子:“私人领地,禁止闯入!”

我才不管它让不让闯入呢!

我的客户,似乎和我想的一样。

夜晚,周围的屋子里亮起了灯,一盏接着一盏。

食物的香气、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嬉闹,那些家庭的温暖或嘈杂,仍在继续上演。我坐在围栏上,看着那个人花了不少力气翻过围栏。

他太胖了,完全看不出少年时那个轻盈的身影。

然后,他站在废墟上,站了一会儿,好像在辨别方向。接着,他开始绕着某片废墟跑了一圈,跑得气喘吁吁的。那片废墟曾是当年的操场,我仿佛看到了当年他和好友并肩奔跑的身影。接着,他走到另一片废墟,转来转去,我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他正在假装走上楼梯,连楼梯的台阶数都是对的,真让我吃惊。

他一圈一圈地转着,最后来到了天台。一缕从未出现过的记忆划过他的心头,我顿时精神一振。

这段记忆里,他的好友又出现了。

好友也走过同样的路,数过同样的楼梯,到过同样的天台,然后……跳下了楼。

我吓了一跳,几乎从半空中跌落。

不,跌落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人。他瘫倒在地上,脸上、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土。他在哭,起初声音很小,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你要做傻事啊?为什么你做傻事的时候,我在闹肚子啊!”他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一瞬间,我找到了最后一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