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莫高窟长大，洞窟里的泥味儿、颜料味儿，我闻着比家里的饭香还熟。我爸画了一辈子线稿，我妈临摹了一辈子壁画，他们手上的功夫，那是真功夫。”中国画家史敦宇（74岁）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

她是在莫高窟出生的第一个孩子，时任敦煌文物研究院院长常书鸿为她取名“敦宇”。她的父母史苇湘（1924—2000）与欧阳琳（1924—2016）是敦煌研究院洞窟艺术研究、记录与保护的先贤。

史苇湘的壁画艺术临摹品有220多幅，大多达到甲级水平，常参加国内外展出。他主持创建敦煌文献资料库，被誉为敦煌“活字典”，也是敦煌学研究开拓者，提出临摹是研究敦煌艺术的重要方法，代表作有《敦煌历史与莫高窟艺术研究》。欧阳琳临摹作品技艺精湛、形神兼备，出版《史苇湘欧阳琳临摹敦煌壁画选集》，晚年获“甘肃省文艺终身成就奖”。

史敦宇传承父母亲的敦煌研究与绘画艺术。（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传承父母亲的敦煌研究与绘画艺术。（史敦宇提供）
在莫高窟出生的史敦宇（右一）与父母亲史苇湘（左一）与欧阳琳（右二）合影。（史敦宇提供）
在莫高窟出生的史敦宇（右一）与父母亲史苇湘（左一）与欧阳琳（右二）合影。（史敦宇提供）
在洞窟内工作的敦煌研究院员工史苇湘（左起）、李琪琼与欧阳琳。（史敦宇提供）
在洞窟内工作的敦煌研究院员工史苇湘（左起）、李琪琼与欧阳琳。（史敦宇提供）
本展唯一的史苇湘与欧阳琳作品《文殊菩萨》（中唐·莫高窟第112窟）（1954）。（史敦宇提供）
本展唯一的史苇湘与欧阳琳作品《文殊菩萨》（中唐·莫高窟第112窟）（1954）。（史敦宇提供）

展出父母合作唯一作品

本次来新举行“敦煌之女——史敦宇新加坡展览”，史敦宇极难得带来唯一一件父母亲合作的作品《文殊菩萨》（中唐·莫高窟第112窟）（1954），描绘文殊安坐青狮莲台，下方山石树木以近似文人水墨的笔意展开。史苇湘把握整体构图，欧阳琳专精线描、色彩与细部修复。

毕业自酒泉师范与西北师大美术系的史敦宇，原本进入敦煌研究院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爸妈不同意。史敦宇透露，她爸认为“国家培养你做老师，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老师”。她妈也说：“你在窟里长大，敦煌的东西骨子里就懂。你要是进了研究院，写论文、搞课题，那都是圈子里的事，外面的人看不见。可你要是做了老师，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几十个、上百个学生，你把敦煌的美、敦煌的故事讲给他们听——那是一颗颗种子种出去，比你关在洞窟里画十张画传播得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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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史敦宇从事美术教育，尽管不是院里职工，作为第二代敦煌人，她继承父母的研究与图稿，从事敦煌壁画研究、临摹复原超过半世纪，作品曾在北京、上海、高雄等地展出，出版《敦煌图案》《敦煌壁画复原图》等书。她说：“我有时候看着自己复原的那些壁画，觉得我爸我妈是对的。我没关在研究院里，可我把敦煌画到了更多人眼前。”

复原等于辨识考古

史敦宇《双舞伎》（初唐·莫高窟第220窟）（2002）取材自《东方药师经变》中的胡旋舞场景，采用朱砂、石青和石绿等矿物颜料，重构补足缺失部分，同时保留历代观者题记的痕迹。（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双舞伎》（初唐·莫高窟第220窟）（2002）取材自《东方药师经变》中的胡旋舞场景，采用朱砂、石青和石绿等矿物颜料，重构补足缺失部分，同时保留历代观者题记的痕迹。（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变青绿山水》（盛唐·莫高窟第217窟》（2002），该窟青绿山水早于北宋《千里江山图》约400年。（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变青绿山水》（盛唐·莫高窟第217窟》（2002），该窟青绿山水早于北宋《千里江山图》约400年。（史敦宇提供）

本展展出史敦宇约30件临摹重构敦煌壁画的作品，从唐代贵女供养人、乐舞与观音图像，到多民族人物、佛传故事及青绿山水，延续千年壁画的视觉生命。她的作品不止于临摹，更是复原敦煌，等于辨别各个朝代区别的考古过程。

史敦宇四五岁就在洞窟面壁、速写，画各种舞蹈造型。六七岁跟妈妈用尺子、圆规，画图案。10岁画有颜色的画，跟爸爸学复原画。因为壁画纹样有窟窿，也破了，但把线条连上，颜色接上，就复原了。她得先了解敦煌历史，11个朝代不同的画法，早期的壁画变色和水碱以后对画的变化。她说，北魏的画是最丰富、最优美，颜色也最丰富的敦煌壁画，后来受到水碱侵蚀，宋代开始没落，敦煌也开始衰败——从中原请来的画家大多数可能质量比较差了，也就画得不像唐代的画那么精致。

史敦宇说：“壁画宣传要让人能够看得明白、清楚，不是看烂烂巴巴氧化了的东西。在复原临摹的过程中，更能表现敦煌古代艺术家们的创造能力。因为他们实际上画的也是当时的生活场景，劳动人民的场景——并不是画的所有都是佛。除了佛，还有故事，还有人文生活。

“莫高窟壁画里的曲辕犁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到现在中国山区，特别种茶地区，茶农在坡地上用的还是曲辕犁。还有，壁画里把一路上的城郭、物产都画下来了，完整的丝路图景就在墙上。再比如造船、酿酒，好多工艺跟现在的方法也一样。这说明敦煌壁画就是一部活的社会史、技术史，古人的智慧到今天还在用。所以复原壁画很有意义——能够完整地向现在的老百姓讲述一千多年以前敦煌壁画是啥模样，并与今天残破的样子形成对比。”

史敦宇《观音经变之海船遇难，盛唐·莫高窟第45窟》（1995）被视为接近唐代海船形制的重要图像资料，以紧张而通俗的叙事连接宗教信仰与真实航海经验。（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观音经变之海船遇难，盛唐·莫高窟第45窟》（1995）被视为接近唐代海船形制的重要图像资料，以紧张而通俗的叙事连接宗教信仰与真实航海经验。（史敦宇提供）

复原到位挑战大

史敦宇《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北魏·莫高窟第254窟）（2001），将太子出游、遇虎到建塔供养的十个连续情节压缩进同一画面，体现早期敦煌叙事画处理时间与空间的非凡能力。（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北魏·莫高窟第254窟）（2001），将太子出游、遇虎到建塔供养的十个连续情节压缩进同一画面，体现早期敦煌叙事画处理时间与空间的非凡能力。（史敦宇提供）

有哪些画临摹复原起来，更具挑战性？史敦宇认为，早期的《降魔变》《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救鸽》因为变色太厉害了，复原到家较有挑战性。墙上魔鬼拿的剑，有的线条细如毫毛，都破损得快看不出来了。父亲提点她：颜色不变，黑色就是黑色，深色就让它深色，用线提出轮廓，让人看清楚。

本次展出的《文殊变乐舞图》（中唐·莫高窟第159窟）（1993），描绘笛手随节奏轻摆，笙手立于莲台，脚趾仿佛仍在打拍，击拍乐师抬首观舞。史敦宇准确把握中唐“兰叶描”的衣纹节奏和人物闻法喜悦的神情，获得父亲罕见的长篇题识。

很多人认为敦煌壁画有点像西方的图形画或当代画派、点彩派，史敦宇认为啥派都有——敦煌壁画博大精深！她每次作画过程中，懂得历史与佛教故事渊源，也学会色彩与线描的运用、变化的使用，饶有意义。

史敦宇《文殊变乐舞图》（中唐·莫高窟第159窟）（1993）把握中唐“兰叶描”的衣纹节奏和人物闻法喜悦的神情，获得父亲长篇题识。（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文殊变乐舞图》（中唐·莫高窟第159窟）（1993）把握中唐“兰叶描”的衣纹节奏和人物闻法喜悦的神情，获得父亲长篇题识。（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以油画写《彩塑菩萨》（盛唐·莫高窟第45窟）（1996），使平面绘画立体化。（史敦宇提供）
史敦宇以油画写《彩塑菩萨》（盛唐·莫高窟第45窟）（1996），使平面绘画立体化。（史敦宇提供）

而像《第45窟菩萨像》《涅槃群像》是在临摹复原基础上进而创新，史敦宇尝试用油画形式技法来描绘敦煌壁画的人物衣服、面饰、头发，呈现出别样的美。不过她觉得无法从中创出自己的路，曾尝试融入当代艺术，反而很多人说看不懂了，问为啥要画得抽象难看？所以她说：“壁画以原作为主，不能变化太多，要尊重古人，因为那些东西已经足够好了。”

退休后曾住在北京，史敦宇2018年搬到上海，画敦煌，办敦煌展，讲敦煌课。她最近回敦煌是2025年为父母亲扫墓，到过16、17窟，发现石窟里的金碧辉煌变色太厉害了，脱落不全，比她复原画时还要烂，很伤心。她说：“《都督夫人礼佛图》我小时候看的红是红、绿是绿，颜色多么鲜艳。现在已经是一块烂墙壁了，只有蓝色痕迹有那么一点儿。这才70年呀，变化太快了。”

展览由嘉合画轩主办，从10月17日至22日上午10时到晚上9时，在新加坡艺术之家（1 Old Parliament Lane S179429）举行。部分作品于10月23日至11月1日在嘉合画轩（Confluence Art Space, 2 Havelock Rd #02-29 S059763）展出，星期三至星期日下午1时到傍晚6时，其他时间拨电89884645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