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希腊文里,是‘母亲城’之意,上海是我的母亲城,是我的文学摇篮,一座无垠的巨大森林,其实,我只熟悉它一小块的植被,比如远方有黑影移动,我完全看不清究竟是大象还是老虎,但我知道在这个复杂的生态里,蕴含了最为丰富的可能性,”中国著名作家、艺术家金宇澄说。
金宇澄(74岁)继2019年后,重返狮城,在新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主办的“城市阅读节2026”主讲“城市——文学的摇篮和故乡”。他2012年的代表作长篇小说《繁花》斩获包括2017年茅盾文学奖在内的大奖无数,译成日、韩、英、法等多种文字。金宇澄以最复杂的爱与批判来写《繁花》置身的城市——上海。
金宇澄接受本报访问时说:“曾有一种质疑,一个小说家,怎么可以爱一座城市,应该是批判。完全不懂当年的爱与批判,意味着什么,《繁花》的上海,充满了最复杂的爱与批判,包括我七年时间落户东北蛮荒,远在他乡(当年甚至有人可以背出整条淮海路商店的名称),上海只在远处闪闪发光,犹如异地恋……为什么《繁花》的上海如此琐细——是因为异地恋,它只能在远方闪耀,会越来越美丽。”
曾任《上海文学》执行主编的金宇澄说道:“现实主义的小说写作,都与作者的少年经历紧密相连,只有在不远的将来,当城市出生的作者增多以后,‘城市书写’,才会成为常规,这也是数十年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必然,等待城市经验聚焦于他们的情感和寄托,城市成为普通人最重要的聚集地以后,城市主题才可以诱导更多的作者沉浸其中,不断地发现、积累和忠实地表达,产生更多的观照和投入。城市主题,是打开文学视野最重要的钥匙。”
因上海情怀与王家卫合作
著名导演王家卫将《繁花》改编成电视剧,2024年火遍华人地区。金宇澄作品市井化、口语化,王家卫导演风格却很文艺,他们俩的合作实质是在于双方的“上海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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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说过:“我和他都有长期离开上海、远望上海、无法回归这座城市的经历,导演的家是一分为二的,1963年父母带着他去香港,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留沪。可以想象,爸妈带一孩子在香港,另两个孩子留在上海,从此上海就是这家的全部话题,放不下去的这一分为二的分裂,导演一直跟哥姐通信,包括父母各种叮嘱,上海,从此变成沪港之间最主要的话题。小说《繁花》里,阿宝的哥哥也在香港,他们偷偷通信,上海和香港的关系,确实就是这样的常规、这样的紧密,因为早年有大量的上海人去了香港。上海的历史与上海的人情世故,就是所谓文艺和市井的总和。当时导演是看了繁体字版《繁花》,跑来上海找我的。见我就说,我和他哥姐是一个年龄层的人,‘你写了我哥姐的生活’。”
《繁花》沪语版与普通话版同播。金宇澄认为,就像看英剧、韩剧,习惯听原声而不是中文配音,因为都认识字幕。方言是地域的声音,是一个地方的独特滋味。这是听力赋予的一个丰富认证,如果全国都是一种声音,跑到任何城市,都是一样的高楼玻璃房子、一样的火车站、一样的机场,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文人画传统在当代复兴
为了《繁花》,金宇澄绘制20幅插图,自此热爱作画。2017年至今在北京、上海、深圳、杭州、香港、台北、新加坡等地举办20多场个展,参展2026年“成都双年展”,并获颁2025 ARTnews“年度突破艺术家”奖、时尚芭莎艺术大赏·2025“年度艺术家”奖。ARTnews在颁奖词中评价金宇澄作品立意独特,发人深省,将超现实的画风和奇幻想象与对时代现实的深刻洞察结合起来,耐人寻味。他对细节的捕捉与呈现,包含诗意与深情,并证明了文人画的传统在当代复兴的可能与高度,拓宽中国当代艺术外延,称其为“时代冷静的旁观者、记录者和创造者”。
文字与图像的双重表现,对我来说完全发自内心。从手绘插画开始,然后丝网版画,布面丙烯,都以极大兴趣去做,持之以恒;尽量的表达,文字表达,画面表达,细节彼此依靠,彼此牵引。——金宇澄
金宇澄表示:“文字与图像的双重表现,对我来说完全发自内心,从手绘插画开始,然后丝网版画,布面丙烯,都以极大兴趣去做,持之以恒;尽量的表达,文字表达,画面表达、细节彼此依靠,彼此牵引。”
“喜欢画笔与纸的接触,更陌生,也更亲切,仿佛一切都落定,叙事焦虑都安静下来,已经有固定路径了,种种细部晕染,可以小心翼翼,大大咧咧一直画下去,直到完成,四周比写作更幽暗,更单纯平稳,仿佛梦中。”
写作像极了画画。金宇澄道:“写作,眼前不断出现的一颗颗文字,一遍一遍默诵、选择、改动它们……文字是一种代码,指代人世景象,甚至某一街角的私下对话、面孔细部、轮廓、错落背影、光晕,长短线条,密密麻麻,都含在字里。这又像极了画画,文字最需要的也是‘画面感’,文学要‘有画面’的文本特征,故意用最简单的标点,常出现繁体字,鸳蝴派句子,大量的‘不响’,不分行,不打回车键,形成论者所谓的‘繁花体’,改良沪语版,普通话读也无障碍,流淌的上海气息,传递人间细腻百态,道出城市与乡野同样具有蓬勃的生命力”。
上海如海绵吸收记忆
金宇澄说:“前几年画里经常出现‘手’,往往是‘单手’,不知是属于谁手,不在意是否突兀,直接探入画内,或者引向画外的效果,不占视觉焦点,也常常代替整幅作品的密码和题眼,留白、欲言又止。仿佛集中于克制的手中,意味深长。”
“描绘了冬天上海巨鹿路,作家协会这一带路很窄,梧桐越来越高大。假如再过一百年,梧桐堵塞人行道,走路都困难,会怎样?理想的马路,两旁依然有大树有上海民居,但完全变了,有些朋友居然看不出这画的路中,有一条自动传输带,出现诡异的马匹活动,100年后,谁知道呢?似是而非,常规马路被理想颠覆了。”
“上海盘根错节,始终被遮盖、被藏匿,难以看透。即使我为《繁花》绘制了行走地图,也只有浅表的意义,这里始终自有生态,蓬勃的民生,即使再剧烈的震荡,偃旗息鼓几年,就会长满各种植物,被包裹起来,饱含自然法则,魅力也就在这看不清的暧昧,亦真亦幻的一张高清的全息图谱,和个体记忆紧密相连。我希望对上海生活的评述能更有情感,因为上海是一块海绵,吸收、保存了无数辈人最难忘的记忆和场景。”
2023年以来出版三本画册(《金宇澄:细节与现场》英文版与繁体中文版、《不响》)的金宇澄,作画擅长的视角是俯瞰。他写:“理智和疏离的立场,说明书一般融入了我的态度,只凭记忆与经验,范围都是狭窄的,等于福克纳‘邮票般大小的故乡’,我的范围比邮票还小,能把这一小块描绘出来,再如何拓展蔓生,作为个人,总徘徊于独自的情感和视野里——人与群的关系,人与史的碰触,仿佛一旦看清了某些细部,周遭就更是白雾浑茫……万语千言,人只归于自己,甚至看不清自己。”
黎里古镇的“繁花书房”
生于上海的金宇澄一直在祖母和父亲的叙事中感受黎里古镇的魅力,黎里是《回望》《洗牌年代》《繁花》《碗》等著作的背景、《轻寒》发生地。费时五年改造,位于黎里中金家弄/建新街38号,原本破败的金家祖宅2024年4月29日重获新生。《繁花》也从小说、影视剧,延伸至家族博物馆似的“繁花书房”,令人联想到土耳其作家帕慕克与其小说同名的“纯真博物馆”。
金宇澄是在1970年代20多岁时,才第一次回到祖籍黎里古镇,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当时他想把东北务农户口迁来黎里,回上海就近很多。他在“繁花书房”开幕礼上说:“我认识了镇上一个青年理发师,他跟我讲了自己的情感故事,他说在镇上已没法生活了,时刻想离开这里,他的状态跟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千方百计想迁过来,我想来这里生活,他却迫切想离开,一天都不想留。
“很多夜晚,我常常和他坐在石桥的栏杆上,也不说什么话,就这样坐着。那时代的户口,意味着粮油关系,人是不能随便迁徙的,最终我虽然住了半个多月,事情没办成,回到东北以后,我发现每到深夜,原本是‘上海’在远方闪闪发光,现变成了两个发光点:一个是上海,一个是黎里”。
▲金宇澄:城市——文学的摇篮和故乡
对谈:胡文雁(《联合早报》副总编辑兼副刊主任)
日期:5月10日(星期日)下午5时至6时30分
地点:Singtel Waterfront Theatre at Esplanade
报名费:20元(赠送一张5元大众书局书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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