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园村庄只住一晚。第一日我们火急火燎地在九份老街涌动的人潮里穿行而过，片刻不敢停地拾级而上，到了九份老街的尽头喘上一口气，又继续沿着石阶走，跨着大步，弯弯绕绕地，走过了敞着窗口在打麻将的人家，来到了林园村庄的入口。
出于一种逆反心理，现在的旅行总是避着过去和家人去过的地方，嫌游客太多。九份也是，一听名字都会不寒而栗的。
刚刚在隔壁打麻将的老爷子将我们沉默地领进屋里，又带我们走到楼上的客房。房间是温馨明亮的四方盒子，拉上门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就不想起身了。看着小窗口外一片葱绿，就觉得很幸福。
原是不打算来瑞芳的，是因J的一句嘱托“帮我看个展览”，有种不得不来的感觉。她说的是日本艺术家奈良美智的特展《跟着朦胧潮湿的一天去金瓜石》，那时预约报名已满额，只好祈祷能到现场排到候补票。
结果我们晃晃悠悠地寻了一家便当店吃午餐，从二楼的座位可以俯瞰九份的景色，我们边吃边偷听隔壁桌子一对年轻男女说话，口音听着是新加坡人。之后才到坐上了往金瓜石的公车，司机先生早有准备，到站了就为下车的人指明方向。
到了台电金水基地外，当天的候补票已经发完了。我们讪讪地离开，又不肯马上回去，就随意晃到了水楠洞阴阳海。然后又走到了十三层遗址，百无聊赖地读着解说文字。后来他不知在哪个牌子上看到了选炼厂某处有装置艺术，说我们去看看吧。
长路漫漫，这一日都在拼命地爬坡。装置艺术什么的，已经不记得了，反而是看完了装置艺术，要寻一个叫“瓜山国小”的公车站返家的那段路让人记忆深刻。这时已经开始下起细雨，我们穿上了廉价的雨衣，很快就感觉雨衣下的皮肤被浸湿了。瓜山国小地图上看着距离不远，不料是在一个陡坡又上又下，累得不行。终于到了公车站，有了闲情逸致，看着绵绵细雨织成的世界，此时的金瓜石真的非常朦胧潮湿。雨渐渐停了，公车站附近三三两两聚了人，拿着粉红色垃圾袋，等待垃圾车的到来。黄昏时刻，天空是粉嫩的紫色，因下过雨又有彩虹，一个爸爸对孩子说：今天好幸运哦，看到彩虹。
回到九份老街，远处海与云交缠在一起，平分一种雾面的蓝色，上面镀一层细长的金黄夕阳，像分割线一般横跨暧昧的天空，难舍难分的蓝色之下是此起彼伏的黑色的岛，这黑的边缘又被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瑞芳在心里埋下了浪漫的种子，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我们将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衣服和雨衣挂在房间墙上的铁钉，开了空调，但湿闷的气味久久无法散去。晚上瘫软地卧进床褥里，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早，把钥匙还了，老爷子就上楼收拾客房了，客厅里还有他的老伴，友善地转头和我们打招呼。昨天经过客厅时就很被它的陈设吸引了，却不好意思多逗留，今天鼓起勇气与阿婆攀谈，争取拍照的时间。
她说房子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搬回瑞芳已有三十余年，房子依山形而建，迁就山而不破坏它，所以地震来的时候建筑不会摇动。说他们家用的是过滤很多次的泉水，跟外面卖的矿泉水不一样。又说他们开民宿只为了在退休生活赚点饭钱，不想接太多客人。说她已经习惯瑞芳的平静不能再去台北了。老了，手摔坏了，走出去需要坐车，但不敢坐老公的机车，于是很少离开这里。
又说她这里住过一个外国游客，语言不通，之后他把登基隆山的照片发给她，让她很快乐，从别人的照片看见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窗口。
我们回到台电金水基地拿了下午一点的候补票，先到半山腰的甜蜜屋餐厅吃焗烤千层面和鸡柳青酱意大利面。本来以为很快就能看完展览，但一入内就被迷住了。展览选择设在这栋整修到一半的建筑里，某些墙上、天花板裸露一大片水泥或霉斑，白色油漆斑驳脱落，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角，介于颓败和崭新之间，未完成的样子。最爱奈良美智画在各种信封上的草稿和涂鸦，是率性和灵光乍现的瞬间。
满心欢喜地拍了好多照片寄给J，想一并把这朦胧潮湿的一天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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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去看展，跑到了威硕斯村看泰国艺术家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与新加坡艺术家陈国良合作的户外动态装置作品“Two who remember the sea”。我们似乎是从旁道误入的，先看见的是藏在小坡上的小型装置，然后才看到了主装置的背面。走近了，看见那巨大的银色布幕上有几处撕裂后用胶带修补的痕迹，还有好多黑色斑点，是日晒雨淋的模样。跨过了一条小沟，走到正面的位置，遥遥地看，却有些失真的感觉了。没看到显影的画面，只看见布幕在风中飘荡着，隔着一层雨幕。脚下的土地本是干燥龟裂的，随着雨不停落下慢慢地变得湿软，踩着泥土的鞋子微不可察地陷进去。我撑着伞，他拿起手机将这一幕录下，发给了来不及看展就匆匆飞回纽约的那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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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又想起曾经文艺少男少女人手一本的帕蒂·史密斯回忆录《只是孩子》里描述的一段，她和罗伯特·梅普尔索普曾穷得只能买一张门票，于是其中一人进美术馆看展，出来后再向对方描述，那是摄影技术还未发展得如此便利的年代。
代人看展，原来也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呢。
▲林园村庄
224台湾新北市瑞芳区福住里佛堂巷63
感觉指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