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厨房架子上的一罐花生酱,说它过期了。我看着它,说那是外婆的花生酱。说完一股悲伤涌上来。这段时间没有实感,依然可以在遇上有趣的事情时咧嘴笑开,但这些日常物件就像小石子撒在路上,偶尔一个趔趄使人忽然清醒过来。

最近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注意到一对黄腹花蜜鸟常常飞来阳台,绕着外婆栽的那盆无刺麒麟花吱吱叫唤,吃花蜜时,身子的重量会将枝条压弯,一飞走,弹回去的枝条便微微颤抖。花蜜鸟已经熟门熟路,有些不怕人了,这时候妈妈会靠近拍照传到家庭群聊里,说花蜜鸟想念外婆了,外婆什么时候回家?

无刺麒麟花与麒麟花同属不同种,两者长得极像,但麒麟花的茎粗壮,密布粗刺,直立生长,无刺麒麟花则是无刺细杆子,枝条柔软,四散生长。除此之外花与叶也有细微不同。两枚橘红色、半圆形或心形的苞片裹着黄色小花,看上去就像一张张丰润的红唇,无论有刺或无刺,麒麟花的花期全年,因而还是常年嘟着嘴的。

外婆有绿手指,什么植物经她的手都能养活。四年前将拍电影用的两盆菜市场花随手拿了回来,本以为娇贵脆弱应该活不了多久,却被外婆养得极好,每年都看得见盛放的花朵。外婆总会为晚归的我和哥哥留门,实在不敌睡意的话也会留着客厅的大灯。有一晚回家,踢开挡路的拖鞋,开了两道锁,推开门之后屋内一片黑暗,却能隐约看见背着窗外洒进来的微弱光线,家具和纸箱交杂堆砌的轮廓层峦叠嶂,静寂如同死物。或许是最近在读Cormac McCarthy,看见这景像只是很夸张地转头对他说没有外婆,this house is a god-forsaken place。

往返家里和医院,有时会有一股躁动的怨怒,对妈妈说,每日被瓜分掉这些时间,你要我怎么工作?像是生活必须为了外婆而按下暂停键。但事实不是这样。我还能腾出时间到一位老师的陶艺工作室为他拍照。另一位老师下午4点钟才匆匆赶来,说她6点半左右就得离开,到了立刻系上围裙开始工作。她捏出了一个躺着的女人的陶泥雕塑,将一块碎石放在转盘上,抬起雕塑的底部往碎石上反复敲打,陶泥印上了碎石的尖角和缺口,愈发像一块粗糙的岩石。她问我女人这样躺得够平吗?我说躺得不像很舒服,问她是躺在石头上吗?她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应该是很舒服的地方。女人的身体与石块相连,给我的是沉重的感觉。这两个小时内她还将雕塑切半挖空了,我想的是我真的没有借口。我只能想象外婆躺在病床上,她对时间的认知,在频繁的醒与睡之间,有时有人来,喋喋不休地对她说话,闭上眼时离开了,睁眼又是另一群人,摆弄她的四肢,有时感觉醒了很久没有人来,这样的时间要如何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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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第一次中风的时候我和他在雅加达帮朋友拍短片。妈妈打视频电话过来让我们和外婆说话,她在另一头说话声含糊拖沓,我对着镜头莫名生出难以启齿的尴尬,很快就挂断了电话。之后她康复得顺利,于是我们掉以轻心。但生活总会在你松懈的时候突袭你。那日我来晚了,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就要下楼,想着反正很快就会回来,对她说待会儿再帮你刷牙。第二次之后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外婆嗜睡偶尔清醒,我跟着妈妈来探望她的时候总是一阵兵荒马乱地为她翻面按摩,有一日周末晚上我过了探访时间到她床边看她,值夜班的护士很少,其他床位的病人多数已经安静躺下,整个病房静悄悄,才感觉此刻她是亲近的。她用力回握了我的手,眉头舒展开来,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悲伤。让我感觉这样就够了,只要她知道我在这里,她还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个人。但好不容易拥有的小确幸很快就消散了,第二日她又用很悲伤的眼神看我,一瞬间又让我回到了很无助的状态,不能为她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她转头不看我时,我就难过得想要原地消失。这是在好日子坏日子轮替着无限延展的河流中,其中的一个坏日子。我们在她耳边时时刻刻承诺着很快带她回家,说以后能推她出去散步,推她到寺庙那儿,我一边想着安慰她一边约束着自己不要滥给承诺,害怕被生活听了墙角,又要食言。

收拾房间为病床腾地方的时候,翻出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中的外婆是年轻摩登的模样,顶着一头鬈发,黑白照片中唯有两片唇瓣被影楼师傅涂上红色,格外惹眼,就像一朵麒麟花。轻轻拢着她微颤并日渐无力的右手,我一遍遍用手指描摹她手背上突出的青筋,想着她的那盆无刺麒麟花,应该是某年春节为了图个喜庆而买回来的,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仔细看过,也从来不知道它的名字。麒麟花、铁海棠、虎刺梅,用哪个名字唤它,都要加上个“无刺”的前缀,仿佛它只是个被拔掉了尖刺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