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谁愿意在外头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

莫哈末依斯迈(Mohd Ismail,37岁)来自缅甸,因国内动乱逃到马来西亚已有九年。2017年,他与同乡自发为罗兴亚孩童提供教育,如今发展成一所小型学校——罗兴亚教育园。

学校位于距离吉隆坡约23公里的雪兰莪州蒲种的工业区。《联合早报》记者走访时,商店单位的铁闸深锁,推开侧门入内才看到数十名学生正分组学习。

莫哈末依斯迈受访时说,学校目前有90名7岁至17岁的学生,由五名志工教导数学、英文、阿拉伯文、马来文及《可兰经》。

谈及大门为何紧闭,他无奈地说,近几个月来,马国社会的反罗兴亚情绪升温,甚至有人到学校闹事。

延伸阅读

赖芊翠:马国遣返罗兴亚人引起争议
赖芊翠:马国遣返罗兴亚人引起争议
萧郡瑜:马国民间反罗兴亚情绪升温
萧郡瑜:马国民间反罗兴亚情绪升温
莫哈末依斯迈九年前逃到马国,与同乡自发设立了罗兴亚人学校。他认为,教育可以改变罗兴亚人的命运。(萧郡瑜摄)
莫哈末依斯迈九年前逃到马国,与同乡自发设立了罗兴亚人学校。他认为,教育可以改变罗兴亚人的命运。(萧郡瑜摄)

“不久前,一名男子闯进学校,拿着手机直播,大声质问为什么罗兴亚人有专属学校,甚至要求查看每个人的难民证。”

莫哈末依斯迈强调,学校合法营运,目前八成经费由马来西亚援助教育与发展组织资助,其余则仰赖回教团体及个人捐助。

他恳请社会停止仇视,并强调若有罗兴亚人犯法,当局应严格执法。“若民众发现罗兴亚人有不当行为,也可理性指正,而非刻意渲染或放大。”

仇视情绪从网络蔓延至现实生活

这波反罗兴亚情绪的导火线,源于今年5月26日哈芝节当天,吉隆坡士拉央峇鲁一场宰牛仪式中,有人将牛内脏和血水倒入排水沟,矛头迅速指向当地罗兴亚社群。

随后,社交媒体陆续流传罗兴亚人涉嫌犯罪、无照驾驶及破坏环境等指控,敌意也从网络蔓延至现实生活。

由于马国并非1951年联合国《关于难民地位公约》缔约国,国内缺乏正式的难民法律框架,罗兴亚人因此没有合法居留和工作的权利。

过去,一些马国商家和雇主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聘请罗兴亚人打杂或做粗活。如今,愿意雇用他们的人越来越少,许多罗兴亚人的生计受影响。

纳比胡赛因(Nabi Hussain,35岁)两年前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来到马国,一家人租住蒲种一间组屋的房间。

过去,他靠收集废铜烂铁变卖,勉强支付房租和生活费。如今,他连出门也感到不安。“上个月我收废铁时,曾被人驱赶和谩骂,说我弄脏环境。我的朋友甚至无故被打。”

纳比胡赛因(右一)一家五口蜗居在一个组屋单位的小房间里。如今他无法外出工作,只能靠储蓄和捐助维系生计。(萧郡瑜摄)
纳比胡赛因(右一)一家五口蜗居在一个组屋单位的小房间里。如今他无法外出工作,只能靠储蓄和捐助维系生计。(萧郡瑜摄)

反罗兴亚情绪折射马国社会焦虑

2017年,缅甸若开邦爆发大规模冲突,大批罗兴亚人逃离家园,部分人辗转来到回教徒占人口多数的马国寻求庇护。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马国约有20万名已登记的难民及寻求庇护者,其中罗兴亚人约12万,是境内最大的难民群体。

随着罗兴亚人在部分地区聚居形成社区,当地居民的不安也逐渐浮现。

蒲种住宅区柏迈花园有数十户罗兴亚人分散居住在当地的组屋及店屋。小贩纳兹如拉(Nazrullah,45岁)受访时说,罗兴亚人每天傍晚聚集在附近草场,让他感到不安。“他们人数太多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到了国外。”

电子零件店老板苏克里(Sukri,50岁)说,罗兴亚人聚居的店屋就在他的店铺后方,卫生问题及噪音给居民带来滋扰。他也说,罗兴亚人很少与居民交流,主要在自己的圈子里活动。

位于雪州蒲种柏迈花园的这座三层楼店屋,曾是罗兴亚人的聚居地,但随着反罗兴亚情绪升温及当局加强执法,店屋如今已人去楼空,留下一片狼藉。(萧郡瑜摄)
位于雪州蒲种柏迈花园的这座三层楼店屋,曾是罗兴亚人的聚居地,但随着反罗兴亚情绪升温及当局加强执法,店屋如今已人去楼空,留下一片狼藉。(萧郡瑜摄)

马国国民大学法学院教授莎拉瓦蒂(Salawati Mat Basir)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反罗兴亚情绪源于民众对难民处境缺乏了解,同时担心罗兴亚人会加剧就业竞争,并占据马国公民的教育及医疗等资源。

“这类经济矛盾很容易被人利用,让罗兴亚人成为生活费上涨等社会压力下的代罪羔羊。”

随着马国政治论述日益强调马来人地位,一些马来人也开始将对自身权益受蚀的焦虑,发泄在罗兴亚难民身上。

长期关注难民课题的人道主义工作者张安翔受访时指出,一些网红为博取流量,刻意发布争议性内容,甚至将罗兴亚人描绘成威胁马来人土地与权利的群体,例如质疑他们为何能拥房及开杂货店。

他说:“马来人过去对其他族群的不满和猜疑,如今也平行转移到外来移民与难民身上。”

罗兴亚人课题涉多重因素 遣返争议凸显马国困境

面对人道主义压力与国内反难民情绪,马来西亚政府在处理罗兴亚人问题上面临两难。

随着民间不满情绪升温,当局近期加大对非法移民的执法力度。今年9月29日,马国政府遣返1476名缅甸难民,接下来还将安排3542人遣返。马国政府称,遣返属自愿性质,整个过程以安全和有尊严的方式进行。

10月8日,马国首相安华在布城接待到访的缅甸总统敏昂莱,双方主要讨论遣返罗兴亚人的课题。

然而,缅甸内战始终没有停歇,对平民的暴力袭击仍非常普遍,联合国及人权观察组织警告,此时遣返难民恐危及他们的生命安全。

受访观察家认为,罗兴亚人问题涉及法律、社会经济及地缘政治等多重因素,处理起来相当棘手;但若长期置之不理,只会衍生更多社会问题,甚至增加罪案风险。

莎拉瓦蒂说:“如何在人道主义责任与地方社会经济焦虑之间取得平衡,是马来西亚政府面临的最复杂的政策挑战之一。”

专家:马国应与联合国亚细安合作解决问题

莎拉瓦蒂建议,安华政府可与联合国难民署合作建立生物识别登记系统,并将数据与国家安全数据库整合,以便全面掌握难民数据。

在难民人口较集中的地区,地方政府可成立社区委员会,邀请居民和罗兴亚社区领袖参与,共同协调卫生问题及文化矛盾,防止误会升级为全国层面的争议。

马国内政部今年元旦开始推行难民登记文件计划。内政部长赛夫丁此前透露,政府考虑利用收集到的资料,允许符合条件的非法移民在制造业及种植业等劳动力需求较迫切的领域就业,以减少对进口外籍劳工的需求。

莎拉瓦蒂认为,除了就业,提升难民的卫生与教育水平,也是防范相关社会问题的长远之计。不过,为减轻公共部门的负担,政府应允许非政府组织及私人资助,设立专门为难民服务的医疗诊所和学习中心。

她也强调,马国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难民危机。“亚细安必须共同向缅甸军政府施压,建立区域责任分担机制,并争取西方第三方国家增加接收与安置难民的配额。”

张安翔指出,马国的教育体系和社区缺乏有关难民的教育,社会对难民的认识不足。他呼吁政府加强公民教育,让社会更了解难民与无国籍人士的处境,从根本上减少误解与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