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因为电视剧《繁花》再度声名大噪的中国作家金宇澄来说,一座城市真正迷人的地方,不只是地标、天际线与传奇故事,而是那些有些琐碎的人间气息:饭桌上的闲聊,弄堂里的秘密,恋人之间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时代缝隙里被压抑的欲望。

金宇澄在新加坡翡翠山路接受《有客到》专访,饶有兴味地比较新加坡与上海城市街道与建筑特色(关俊威 摄)
金宇澄在新加坡翡翠山路接受《有客到》专访,饶有兴味地比较新加坡与上海城市街道与建筑特色(关俊威 摄)

这次来到新加坡出席2026城市阅读节,许久未出国旅行的金宇澄专门办理了新护照。做客《有客到》专访时,他再次展现出敏锐的城市观察力。第三次来新加坡,他形容这里“像水洗过一样干净明快”,尤其那些带着百叶窗、色彩鲜艳的老骑楼,让他联想到上海,却又更“闪闪发光”。

“闪闪发光”,也是金宇澄曾经形容上海的词。这种迷恋,不仅源于天然的浪漫,而恰恰来自失去。

1973年,21岁的金宇澄在黑龙江黑河农场务农,坐在一口新制的棺材上留影(受访者提供)
1973年,21岁的金宇澄在黑龙江黑河农场务农,坐在一口新制的棺材上留影(受访者提供)

20岁不到,他曾下放东北务农七年。零下40多度的酷寒、吃不饱的肚子、割不完的麦子,让他回望上海时,产生一种近乎“异地恋”的情感——因为得不到,所以格外怀念。那些在今天看来诗意的田野,对经历过卓绝艰苦的人而言,却意味着沉重劳作与物质匮乏。他笑称,自己已经变成“有点变态的人”:别人看到向日葵会觉得浪漫,他却只会想起当年收割时的疲惫与苦恼。

金宇澄自画像。多把镰刀寄托着他收割庄稼的苦恼与疲惫(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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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此,他笔下的上海,从来不是简单平面的怀旧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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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上海比喻成一个“旅行袋”:拉链忽然被拉开时,所有秘密都会暴露;而重新拉上之后,又会生成新的秘密。吸引他的,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市井生活里那些微妙的人情与隐秘的欲望。

他谈起一个1970年代真实的婚外恋案件。那个年代的人没有私人空间,没有电话,没有旅馆,甚至连约会的地方都没有。一对男女只能在公用厨房里互相对望,用压在灶台下的小纸条约定见面时间。后来男人甚至在薄木板墙上偷偷挖洞,与对方联系。事情败露后,他被抓了起来。

如今的人听到这种八卦故事,也许会当成“吃瓜”轶事,但金宇澄感受到的,却是那个年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不是因为“不伦”,而是因为“人根本没有秘密”。

这种对普通人生活肌理的着迷,也决定了《繁花》的语言方式。金宇澄坚持“方言入文”,却不仅仅是为了推广上海话,而是希望所有华文读者有机会真正走进上海人的日常。他甚至会为了一个字反复推敲:上海话里形容女孩“邪气好看”,他担心外地读者误解“邪气”带有负面含义,于是改写成“霞气好看”——既保留沪语神韵,又给了文字一种美好的光泽。

而《繁花》带来的意外惊喜不止于此,金宇澄形容是“上帝的礼物”——因为编辑不经意的一句建议,他开始自己绘制插图,一不小心又迷上了美术。

金宇澄充满个人鲜明特色的自画像(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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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纸笔简笔画开始,直到越来越沉迷于丙烯画布里的自由:楼房可以被一只手拎起;人物各个抱着一把椅子,远方漂着一头白鲸。他不断强调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却也因此更像一个孩子,在未知中摸索、试探,享受创作本身带来的挑战与快乐。

金宇澄画作中人物各个抱一把椅子,远方漂着一头白鲸。他说不想过多解释介绍,看画者自己的理解更加重要(关俊威 摄)
金宇澄画作中人物各个抱一把椅子,远方漂着一头白鲸。他说不想过多解释介绍,看画者自己的理解更加重要(关俊威 摄)

也许正因为如此,无论写作还是绘画,金宇澄始终都在做同一件事:为那些他无比着迷又正在消失的城市气味、人声与秘密,留下痕迹。点击视频,观看金宇澄专访完整版。

(节目拍摄场地由嬿青私房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