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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稿:脱口秀溢出北京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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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形式类似中国传统单口相声,更近似欧美单人喜剧(stand-up comedy)的脱口秀,日渐进入北京年轻人视野。北京脱口秀吐槽北漂生活的囧事,调侃逼婚的家长,偶尔温柔地讽刺时弊,表演更能引发相对高学历的观众共鸣。北京“单立人喜剧”俱乐部当家花旦小鹿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坦承,脱口秀的段子不能再像前些年“一两句俏皮话就能逗笑满场”,敏感话题虽能制造小高潮,但担心“踩线”被审查的风险对脱口秀行业发展不利。不少表演者也都认为,脱口秀“不是一个人讲好笑的段子,而是一个好笑的人讲段子”,演员的功夫,比段子内容更为重要。

一个舞台,一支麦克风,阵阵笑声……每当夜幕降临,北京胡同里的四合院,或是商业区CBD的酒吧里,都聚集了一群以听说段子为乐的年轻人。

他们吐槽北漂生活的囧事,调侃逼婚的家长,偶尔也会温柔地讽刺社会时弊。这种类似中国传统单口相声,从欧美舶来的单人喜剧(stand-up comedy,中国大陆习惯称为脱口秀),正受到一些年轻人的热捧。

“我们的演出也有大小合同,大合同50块(人民币,下同,约10新元),小合同5块。我们一般只曝光大合同,因为小合同丢人。”话音未落,场内一阵爆笑和掌声。

这是在北京方家胡同热力猫俱乐部里的脱口秀演出现场,周末的咖啡馆里挤满了以年轻人为主的100多位观众。

所谓“大小合同”指的是央视前主持人崔永元5月以来接连曝光的中国影视明星用来偷漏税的阴阳合同,著名影星范冰冰也深陷其中。

五六年前,热力猫俱乐部曾是“北脱”(最早的北京脱口秀俱乐部的简称)的练兵之地,近年来随着脱口秀的日趋火热,越来越多的新人演员纷纷来此登台亮相。

邱千:脱口秀更能引发年轻观众共鸣

“无理喜剧”创办人邱千给自己打上这样的广告标签:“一个被笑话撑胖的段子手”。

从相声转行到脱口秀不到一年时间,凭借深厚的功力和麻利的嘴皮子,邱千不仅举办了许多单人喜剧演员都梦寐以求的个人专场,还创下爆棚的历史纪录,“一二百人的场子,愣是挤下了400多人”。

在相声舞台上打磨了10年的底气,让他在受访时禁不住揶揄非科班出身的脱口秀演员:“才一个多小时的个人专场竟然摆放矿泉水,要是我敢这样,一个小时就口渴喝水,早被师傅大耳刮子扇过来了。”

不过,邱千也承认,与发源于市井的相声不同,脱口秀演员普遍有较高的学历,表演形式更能引发年轻观众的共鸣,这些不同让他看到了相声与脱口秀的差距与前景。

他自嘲:“(脱口秀业者)他们说我的表演总是‘端着’(拿着架子),段子是瞎编的笑话,不是有感而发。”

演者观者主要是80后90后白领

与相声有固定脚本不同,也有别于欧美脱口秀以时事热点评论为主要话题,中国线下脱口秀的笑料多来源于演员自身的生活经历,演者与观者主要是80后90后的白领,海归占了较大比例。

杨梦琦(30岁,留美硕士,外资企业销售总监)是为数不多的中英文脱口秀演员。她说,自己创作的素材主要是留学生活、中外文化差异,以及上海人的地域特点等亲身经历。

北京喜剧中心的创办人宋启瑜受访时也说,他的段子主要内容是自嘲,对生活的观察与感悟,也会触及北漂租房,打车难等社会问题。

讲得好 任何段子都好笑

小鹿(法学硕士)2014年入行脱口秀,目前是北京“单立人喜剧”俱乐部当家花旦,她对《联合早报》记者说,脱口秀的段子要“体现你的态度,你的观察”,不能再像前些年“一两句俏皮话就能逗笑满场”。

她也无奈承认,敏感性话题虽然能够制造小高潮,但同行基本上不会讲,除了担心“踩线”被审查,也认为这种风险对整个行业发展不利,“行业刚兴起,非常脆弱,说没就没了,不要冒险。”

她解释:“没有这个(敏感性话题)的段子也好笑,任何话题观众都会感兴趣,只要你讲好了。”在不少表演者看来,脱口秀“不是一个人讲好笑的段子,而是一个好笑的人讲段子”,演员的功夫比段子内容更为重要。

时政民生话题 蜻蜓点水也有热烈掌声

据了解,在脱口秀段子创作上,除了少数俱乐部有专门编剧创作团队,多数演员要靠自己创作段子,为了让段子演到有“炸”的效果,不少演员每天都会赶两场至三场“开放麦”(新人表演的舞台,观众免费)的演出,同一个段子演多遍。

这也是表演者应对话题受限于现实的变通方法。事实上,观众并不缺乏对政治社会话题的兴趣。在北京线下脱口秀的演出中,即便是蜻蜓点水般地谈及时政与民生的话题,都会得到最为热烈的掌声。

热点时政敏感 ‘北脱’蜻蜓点水

不论东西方,嘲讽特权、针砭时弊从来就是脱口秀表演掀高潮的春药。2010年,名为黄西的留美生化博士在美国白宫记者年会上,当面开涮美国副总统的表演视频广为传播,中国民众对他调侃内容的惊讶,远超过对他才艺的欣赏。

不过,基于语言类节目在中国环境下的敏感性,北京线下脱口秀演出不常出现对热点时政的调侃。

中国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游洁受访时说,现在年轻人很务实,并不十分期待达到特别高的影响力,不会去触碰被认为是敏感的社会政治话题,“他们很有尺度地把握自己的影响力,因为中国有句老话‘枪打出头鸟’,只要一红,就会被人肉出来,对谋生生计带来影响,因此要红得有限。”

我这一分钟高兴就行了

表演者因生计、自身发展等考虑避开时政话题,一些中国观众也认为脱口秀不一定要谈论时政类话题。一名不愿具名的年轻观众说:“脱口秀就是讲自己的事情,真实自由的表达,它不会向主流舞台去要掌声,好笑就笑,不好笑冷场也没关系。”

游洁说,中国脱口秀难以在话题上有突破,除了政策的制约,也与当下年轻人的佛系心态,对社会问题的漠然有关。她说,一些人喜欢听直接、爆炸性笑料,就像有人没耐心等待剧情翻来覆去,“直接告诉我,让我开心,我这一分钟高兴就行了”。

此外,中国民众众口难调,阶层对立明显,一些人“很坚定地活在自己的理念中”,不愿意改变固有的观念,具有价值观表达的脱口秀很难获得大批观众的认可。

虽然存在诸多不利因素的影响,大多数受访表演者依然看好中国脱口秀的前景。爱用段子自嘲,能自黑的年轻人都有发自内心的幽默与自信:“说不好,还说不坏吗?”

老外演员困境:内容创作VS观众刻板印象

作为在中国为数不多的外国脱口秀演员,来自美国波士顿的艾杰西(28岁)认为在幽默面前,“国籍只是一张纸”,但观众仍对老外有刻板印象,因此外国喜剧演员在内容编写上面临另一重挑战。

白人男生艾杰西站上舞台,只需开口展示一口流利的中文,就能吸引观众的目光。

艾杰西在接受《联合早报》的访问时介绍,他从2012年大学毕业后来到中国,跟着中国著名相声表演家丁广泉学了五年的相声,当时也开始在中国表演脱口秀和即兴喜剧。

也是中美喜剧中心创始人的艾杰西说,他从小就开始在美国接触喜剧,喜欢看脱口秀表演和包含脱口秀元素的电视节目,中学三年级开始进行即兴表演,至今已快14年了。

他说:“单口喜剧源自欧美,这些艺术形式刚到中国,我可能是少数了解的人之一,可以参与这个圈子的发展扩大,是挺不错的机会。”

“不会先看护照才决定你怎么笑”

艾杰西相信“喜剧源于生活”,所以编写的段子都跟他生活有关。他表示,他通过观察观众的生活经验,“然后想办法讲一些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段子”。

“即使在一个国家里,生活体验都因地而异,引起笑点也不一样。我不会先看你的护照才决定你怎么笑,国籍只是一张纸而已,更多是年龄、教育、工作、朋友圈等人生经历,这些决定你是什么样的听众,因为什么而笑。”

因此,艾杰西觉得“中国式幽默”和“美国式幽默”的差异并没有许多人想的那么大,很多都是媒体风格的差异、生活习惯的区别,“因而会有不同的笑话出现,但并不等于笑点有区别”。

外国人因素提高内容创作难度

艾杰西坦言:“我用的表演桥段和基本功,在美国和中国基本上都一样,表演技巧和熟悉度也在继续提高,但内容创作确实遇到瓶颈。”

他透露,在大平台上表演的内容需要经过审核,“基本上所有本来不敏感的话题,由外国人来说就变敏感了。例如我谈‘堵车’,或许负责审核的人会认为这是外国人骂中国公交不发达;除非是‘中国菜好辣’之类的内容,或是非常正能量的内容等,才容易通过审核”。

中国观众期待外国人不一样生活体验

通过多年观察,艾杰西发现,中国观众对老外的刻板印象是另一道难以跨越的坎。他说:“外国人的身份非常容易吸引观众的兴趣,但很难跟观众建立同感。”

艾杰西解释,他觉得自己和(北京)观众的共同点很多,但观众期待的是外国人不一样的生活体验;若完全不同,难以产生同感,降低喜剧效果;太过相似,又没必要听老外来说段子。

他说:“讲述自己生活的段子,除非我把它拉到一个中国人和外国人怎么不一样的主题上,中国人可能很难理解这跟他们有什么样的关系。”

艾杰西觉得这源于观众对媒体中外国人的刻板印象,“如果我不符合这个刻板印象,我得编得比其他人的好十倍,观众才会笑;

“如果我符合这些刻板印象,我的东西可以比其他人的差,观众还是会笑。但是我不想因为这样而成功,到结尾也没人会记住我,因为这没什么特色。”

因此,艾杰西认为他经常是“代表所有的外国人和在中国的外国人出场”,对于外国娱乐演员来说,确实很难靠内容在中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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